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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秋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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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九年九月初九,杭州。

重阳节,宜登高、赏菊、饮菊花酒。

顾清远没有登高。他立在院中梅树下,看阿九在石桌上摆弄一堆新摘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满满一桌,香气扑鼻。

“阿爹,这些够不够?”

顾清远看了看,笑道:“够了。再摘,菊花要被你摘光了。”

阿九嘿嘿一笑,拿起一朵黄的,往自己头上插。插歪了,掉下来,又插,又掉。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

“阿九,菊花不是这样戴的。”

她走过去,拈起那朵黄花,轻轻簪在他鬓边。

阿九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娘,好看吗?”

苏若兰端详片刻,认真点头。

“好看。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阿九乐得合不拢嘴,跑去找铜镜照。

顾清远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清远,今日重阳,你不出去走走?”

顾清远摇头。

“不去了。在家陪你们。”

苏若兰看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在等。

等北边的消息。

九月十五,汴京的消息终于到了。

信是韩锐写的,厚厚一叠。顾清远拆开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顾使相钧鉴:

皇上的态度,终于明朗了。

九月初十,皇上召集群臣,宣谕三事:一曰,青苗、市易二法,暂不废除,待明年再议;二曰,司马光改知许州,不日赴任;三曰,吕惠卿调知华州,即日启程。

此谕一出,朝堂哗然。旧党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皇上留了这么一手。青苗、市易二法‘暂不废除’,便是给新法留了喘息之机。司马光改知许州,离开陈州这个旧党聚集之地,等于斩断了他与旧党的联系。吕惠卿调知华州,虽仍是地方官,却比亳州好得多——华州离汴京近,关中富庶,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去处。

皇上这一手,明面上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什么都做了。他不废新法,也不保新法;不亲旧党,也不疏旧党。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待定’的位置上,让谁都摸不清他的心思。

有人,皇上这是倦了。也有人,皇上这是熟了——像果子熟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摘,什么时候该留。

使相在江南,看到那些万言书了吗?皇上单独提了一句,‘江南百姓的字虽丑,手印是真的’。这话传到旧党耳朵里,他们脸都绿了。

使相,江南那片土,守住了。

韩锐顿首。

熙宁九年九月十二。”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苏若兰端了茶进来,见他神色,轻声问:“朝里有消息了?”

顾清远点头,把信递给她。

苏若兰看完,眼眶微微泛红。

“清远,你做到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我。”他,“是那些写字丑的人,是按手印的人。是他们做到的。”

他望向北方。

那里,有神宗,有司马光,有吕惠卿。

那里,朝堂上的人还在争,还在斗。

可江南这片土,守住了。

九月二十,吕惠卿的信到了。

信是从华州寄来的,比往常厚得多。

吕惠卿在信里,华州的秋天来得早,城外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灯笼。他每天早起,去城外走一走,摘几个柿子吃,又甜又软。

他写道:

“顾使相,在下在亳州那几个月,真是度日如年。旧党的人天天盯着,连县学里的学生都不敢跟我话。有一回,我在街上走,一个孩子跑过来,塞给我一个窝头,‘先生,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我问她娘是谁,孩子不,跑远了。我拿着那个窝头,站了很久。

那窝头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可我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到了华州,境况好多了。这里的官员虽然也冷淡,至少不使绊子。县学的学生听我来过朝堂,都好奇,围着问东问西。我不敢多,只给他们讲《周礼》《尚书》。讲着讲着,自己倒想明白了许多事。

使相,你这官场,像不像一棵树?树根扎在土里,树干挺着,枝叶伸向四面八方。风来了,枝叶摇晃,树干不动。只要根在,树就倒不了。

你在江南扎的根,就是这棵树的主根。

吕惠卿顿首。

熙宁九年九月十八。”

顾清远读完信,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了十几封信。吕惠卿的,韩锐的,种谔生前的,杜衍的,还有无垢留下的那幅拓片。

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都是根。

九月廿五,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徒弟。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润州来的。他爹是织户,在苏州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旧党的人查不到是谁牵的头,就把他爹抓去打了板子,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少年带着他娘的信,一路找到杭州,跪在济生堂门口不肯起来。

“顾大夫,我娘,您是好人。求您收下我,我什么都能干。”

顾云袖扶他起来,看着他瘦削的脸,破旧的衣裳,眼眶一红。

“叫什么名字?”

“阿诚。”少年道,“我爹起的,做人要诚实。”

顾云袖点头。

“阿诚,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在这。管吃管住,没工钱,愿意吗?”

阿诚拼命点头。

“愿意!愿意!”

楚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走,我带你去后院认认地方。”

阿诚跟着他去了,走到半路又回头,朝顾云袖深深鞠了一躬。

顾云袖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十月初一,杭州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清晨下到傍晚,哗哗哗哗,没个停歇。太湖涨了水,漫过石阶,快挨到院墙了。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被雨打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这么大,长安会不会冷?”

顾清远低头看他。

“不会。他娘抱着他,屋里生着火盆。”

阿九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雨。

“阿爹,吕伯伯在华州,下雨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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