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工开物(2/2)
拿起御案上的奏折就是随手一扔,正好砸在为首那位司官的脸上。
“你们说祖制?太祖定六部,是要你们教朕治国理政,不是让你们拿此当规矩,当挡箭牌。还用此,把能干事的人拒之门外!朕问你们,宣府缺铁甲,你们能炼吗?边军缺火铳,你们这帮喊祖制的玩意,会造吗?大明的百姓饿肚子,你们能种出粮来吗?不能!你们什么也不能,只会跪在这儿喊祖制!”
他站起身,声音像铁锤一样砸在大殿之上,回音沉得很。
“从今日起,朕就破了这个祖制惯例。宋应星,即日起任工部右侍郎,专管工艺革新事务,跳过吏部铨选,直接受命于朕。谁再敢以出身为由阻挠,先去把大诰抄一百遍,再来跟朕谈祖宗和规矩!”
那几个司官脸色煞白,还想再争。
王承恩已经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冷声道,“陛下旨意已下,尔等速速退下。”
三个人踉跄着,被半请半架地退回到百官队列。
朱由检再次转向宋应星,语气和缓了些,“朕给你三项权力。第一,凡工艺改良所需物料,可直接调用工部库存,无需经过各司会签。第二,你可自选匠户,巧工组建工坊,按劳计酬,打破世袭匠役。第三,凡阻碍新政者无论品级,你可具名弹劾,东厂再配合你查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知道你在工部受了不少冷眼,好好干,用实政告诉这帮老古董,朕没看错人。从今往后,没人能卡你的脖子了,有想法就去实现它,有智慧你就用出来,朕和百官都会看着你。”
宋应星双膝一软,再次跪了下去,颤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些波动。
“臣,谢陛下知遇之恩。臣不敢求名,只愿用毕生所学,能兴利国便民之实。”
“你不必谢朕,朕用人只看实效,你要是拿不出成绩,朕也会当场与你翻脸!”朱由检语气无比慎重,“朕只要你把事做成,别对朕言谢!三日后,朕要看到你拿出完整的整改方案。”
三日后,工部衙署。
宋应星的值房里堆满了各色各样的草图、算纸和木制模型。
墙上还挂着一张大明矿产分布图,桌上摆着缩小版的花楼织机和隔舱漕船模型,连桌上茶杯底下压的都是铁炉风道的设计图。
可整个工部大堂,却冷冷清清的。
各司的郎中,主事集体称病不来,文书也没人签押,各色印信也锁在柜子里。
物料司更是干脆,直接贴了张告示,新式工坊无户部专项拨款,生铁,蚕丝,优质松木一律暂停发放。
工部账房也放出了话,没有尚书手令,工匠薪俸工部一文不支。
更糟的是,外面已经传开了谣言。说新工坊要废除匠籍,以后工部的手艺人就要没饭吃了。说宋侍郎要拿他们试验新机器,还活活锯死了人。
一个年轻随员,更是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
“大人,他们这些人都不来上班,我们材料也拿不到,钱也没个着落,我们这工坊还怎么建啊?”
宋应星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朱由检给的手谕,良久,才缓缓开口,“陛下早料到了这一切。”
他翻开手谕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念道:“抄没晋商范家京郊工坊,得三处房产;逆党田产改建成匠作所,银两划归新工艺项下,须专款专用。”
随员一下子愣了,“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靠他们?”
“对。”宋应星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我们自己干。传令下去,即日起,招募匠户子弟,民间巧匠,新式学堂识字学员,入工技坊试工。每日计工分,月结薪俸,质优者加倍。凡有人通过技术革新者,可得额外奖励,还可保送新式学堂去深造。”
随员听了,顿时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世袭匠役怎么处理呢?”
“打破。”宋应星的声音很稳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手艺不该是奴役,而应该是出路。告诉所有人,只要肯干肯学,就能挣银子脱贱籍,改自身命运。”
当天下午,京郊原晋商范家的废弃工坊外,就贴出了一张招工告示。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就有上百人前来应募。有个老匠人拄着个拐杖来看了半日,抹着眼泪说,活了六十岁了,头一回听说干活还能挣前程的,这可是天下奇事。
十日之后,文华殿。
六部官员齐聚一堂,气氛很是不太友好,沉得能拧出水来。
工部尚书带着一众司官站在左侧,手里捧着厚厚的奏折。翰林院几位言官立在右侧,面色肃然。他们身后还站着几名致仕不久的旧臣,明摆着是专程赶来向皇帝施压的。
朱由检端坐主位之上,看着殿下的众人,淡淡开口,“今日召诸卿来,只为一事,请大家听宋应星汇报工务振兴进展。”
话音落下,宋应星从侧殿后方走了进来,身高一米七的他穿着崭新的右侍郎官服,怀里还抱着一叠册子,身后跟着两名工匠,抬着两个木箱。
“臣宋应星,参见陛下。”他行完礼,打开箱子,先取出模型与数据册,“启禀诸位大人,十日内,臣不负陛下所嘱,已完成四大工艺的改良方案,并在京郊范家旧坊建成首批工技坊,现将成果向大家一一呈报。”
宋应星最先拿出炒铁炉的模型,仔仔细细演示着水排鼓风的原理。
“经过我的改良,炉温是原来的三倍以上,日产铁量由三百斤净增至六百余斤,扩大规模全年可增产四十万斤以上,足够朝廷打造十万农具或修筑千丈水利堤坝的了。”
接着,宋应星开始演示花楼织机的模型,现场表演脚踏联动的结构运作原理。
“一人就可操作,日可织绫三匹以上,出产效率翻了三倍,江南若全面推广,每年可多产丝绸二十万匹,增税二十万两以上。”
再接着就是漕船隔舱模型,当场倒了清水进去,演示其抗沉性。
“六舱分隔,即便两舱进水,船体仍可浮行自如。若全国五千漕船照此改造,每年可减少沉船约八十艘,多运粮百万石以上。”
最后,宋应星铺开北直隶陂塘水利图,“依照我的劣天工开物记载的引水蓄泄法,可在旱区建陂塘系统,可使三十万亩旱田改造变成水田,保守预计可增粮三成以上。”
宋应星将每一项改进,都报出实打实的测算数据,并引用实地勘验的记录,没有一句虚言。
他的话让殿内百官毫无反驳的余地,致使大殿内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终于,一名翰林学士忍不住出列,涨红了脸喊,“荒唐!此等奇技淫巧,岂能登庙堂之高?大明若重工商而轻农本,便是亡国之兆!历代圣君皆重本抑末,陛下岂可因一匠人之言,而动摇天下国策?”
“匠人?”朱由检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你说他是匠人?那朕就要问问你了,边军穿的铁甲,是谁打的?百姓耕的地,是谁造的犁?漕运运的粮,是谁修的船?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有一个人下过作坊,摸过炉膛?”
他伸手指向宋应星,语气里的冷意压都压不住。
“你们嘴里的奇技淫巧,却是百姓活命的根本。没有工,农怎么兴?没有商,国怎么富?没有农,朕拿什么养兵,平乱,收复辽东?”
他环视了一圈殿里的百官,声音笃定而坚决。
“从今日起,工务振兴以成效为据,其结果纳入各省布政使、工部官员的考核,考核一律依据实效。做得好的,升官。做得不好的,罢官。敢阻挠破坏者,由东厂直接查办,以妨贤误国论处其罪。”
没人再敢言语,大家都预感到大事不妙,一旦实效考核制度得到落实,他们这些人的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
朱由检转向宋应星,“朕准你所奏,工务振兴六策即刻施行起来。工技坊三个月内,在京城扩充至六处,五年内要覆盖到两京十三省。工匠待遇,晋升路径,由你来拟定章程,再报朕给你批阅。”
“臣,遵旨!”宋应星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当晚,乾清宫东暖阁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宋应星呈上来的漕船改良总案,案上摊着大明舆图。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从北直隶一路南下,最终落在闽浙沿海,指腹轻轻压在泉州港的位置。
王承恩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两封火漆急报,神情凝重得很。
“陛下。”王承恩压着声音开了口,“刚刚两封急报。一封是东厂的,江南带头纵火的前礼部侍郎,已经串联了工部守旧官员,要在南京发动生员罢市,还要联合各省乡绅停缴赋税,抵制新式工坊与学堂。”
王承恩说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一封是福建巡抚八百里加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十三艘战船,带着上千武装人员,正在漳州外海游弋,已经扣了咱们三艘出海的商船,请求朝廷立刻定夺:是战,还是抚。”
朱由检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拳头慢慢收紧起来。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他半边脸,隐在了沉沉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