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三矢!(2/2)
他身材高大,面目粗犷,一看便是马背上长大的人。
郭崇韬则走在最末尾。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柄文士佩剑,剑鞘上的漆连磨都没磨掉过。
进了王府节堂,李存勖没有去内寝歇息,而是直接坐上了主位。
“今日大胜凯旋,孤高兴!传令下去,今夜王府大宴群臣!凡随孤出征柏乡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入府赴宴!”
“喏!”
王府孔目官应声退下,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李存勖又招手唤过一名亲卫。
“去,把散乐班子叫来,今夜大宴,不能没有歌舞助兴。”
那亲卫犹豫了一下。
“大王,散乐们这会子正在排练新曲,您上回吩咐的那出《破阵乐》还没排完……”
“没排完也叫来,排完的唱排完的,没排完的现编,现编不出来的就唱老曲子。”
“反正今夜孤要听曲子,要看舞,要喝酒,要热闹!”
亲卫赶紧应了,一溜烟地跑了。
……
酉时。
王府节堂灯火通明。
百余盏粗如儿臂的膏烛挂在雕梁画栋的横梁上,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堂中摆开了六十余席,每席一张食案,案上陈着寒具热羹、果脯饼饵、各色炙肉。
酒是太原本地酿的汾清,用越窑青瓷注子盛着,摆在每张食案的右手边。
入席的文武有六十余人。
左侧以周德威为首,往下依次是李嗣源、李嗣昭、李存璋等一众宿将。
右侧以郭崇韬为首,往下是掌书记卢质、节度判官任圜等文臣幕僚。
下首的几排席位上,则坐着各营的指挥使、都头乃至十将。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身旁左手边空着一席,那是留给他的母亲曹太夫人的。
曹太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遣人来不来了。
右手边坐着的是他的发妻韩氏。
韩氏是沙陀人,相貌寻常,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大袖衫,头上只插了两支素银步摇。
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既不话也不张望。
李存勖几乎没朝她看过一眼。
酒行数巡,肴核屡进。
堂中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武将们喝了酒,嗓门也大了,几个性子粗豪的开始拇战行令。
幕僚们斯文些,但脸也红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笑。
李存勖自己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极好,河东干酿这种清淡的酿酒对他来跟水差不多。
但他今日心情好,喝得便快,脸上泛起了一层酡红。
散乐声伎早已候在堂外。
一声令下,丝竹之声骤起。
十二名舞伎鱼贯而入,穿着五色锦绣,手执团扇,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李存勖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端着酒碗,一边拿手指在食案上跟着节拍敲打。
他是真懂音律。
不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而是真的能听出丝竹的高低、鼓点的疏密、舞步与节拍之间细微的错位。
一曲舞罢,李存勖意犹未尽,又让声伎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的大曲。
乐舞演到一半,他站起身来,把酒碗往食案上一搁。
“这曲子不得劲,节拍太慢,鼓声太弱。”
他走到堂中央,从鼓手手里一把抢过鼓桴。
咚。
第一桴下,声若裂帛。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声由缓而急,由弱而强。
李存勖的两只手臂大开大合,鼓桴在鼓面上翻飞,每一下都砸得鼓皮嗡嗡作响。
满堂皆惊。
舞伎们愣了一瞬,旋即跟上了新的节拍。
步伐加快,身姿从柔媚转为刚健。
丝竹声也随之变调,琵琶急如骤雨,笛声尖如利箭,整个大堂仿佛变成了一座喧天的战场。
李存勖越擂越快,越擂越猛,到了最后,双臂已然是残影,鼓声密得连成了一片轰鸣。
“好!”
武将席上率先爆发出一声喝彩。
紧跟着,满堂文武齐声叫好,抚掌雷动。
一曲终了,李存勖掷下鼓桴,仰头大笑。
他端起青衣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回到主位坐下。
“痛快!”
周德威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论才情,论天赋,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这位大王当世无人能及。
可这种性子,放在战场上是虎胆龙威,放在朝堂上就是……
他没往下想。
李存勖座之后,酒劲上来了,兴致更高。
他朝堂中环视一圈,拍了拍食案。
“诸位,柏乡一战,朱温逆贼的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尽丧。”
“这四万人可是他的腹心根本,如今根本没了,洛阳便是空虚无备。”
他目光灼灼。
“依孤之见,趁此大胜之势,当一鼓作气,挥师南下,直取魏博!”
“拿下魏博六州,河北尽入我手!届时席卷中原,朱温那个篡唐的逆贼便是瓮中之鳖!”
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拍了一下食案,震得碗碟叮当乱响。
几个年轻的将领闻言气血翻涌,连连附和。
“大王所言极是!乘其敝而取之!”
可更多的老将没有吭声,沉默在酒香和烛光中蔓延了片刻。
周德威放下酒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大王,末将有一言。”
李存勖看他一眼。
“周将军但无妨。”
周德威起身,朝李存勖一礼。
“柏乡大胜,全赖大王英明,将士用命。”
“然而,梁国虽败于柏乡,却伤筋未断骨。”
他走到堂侧悬挂的舆图前。
“朱温起家三十余年,根基深厚,绝非一战可灭。”
“柏乡所丧者,不过龙骧、神捷两军而已。”
“梁国尚有十余万大军散布各州各镇!”
“其中仅杨师厚一人,便手握魏博精兵,完好无损。”
他到“杨师厚”三个字的时候,堂中的老将们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杨师厚用兵老辣,他麾下的魏博兵悍勇善战,是梁国除禁军之外最能打的一支力量。
柏乡之战朱温没有调他,靠的就是他在后面撑着。
“大王若此时挥师南下直取魏博,便要与杨师厚正面交锋。”
“以疲兵对生力军,胜负难料。”
李存勖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嗣源也开了口,嗓音沉闷厚重。
“周将军的在理。末将再补一条。”
“王镕和王处直虽已归附,但此二人皆是向背无常。”
“大王若此时倾全力南下攻梁,万一久攻不克,这二人未必不会生出异心。”
“可若大王先取幽州,将河北三镇尽收囊中,则后顾无忧。”
“届时以整个河北为根基南下,粮足兵壮,那便不是行险,而是摧枯拉朽。”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恰恰是太懂了,所以才踌躇。
柏乡这一仗胜得太过酣畅。
此时的梁国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猛虎,虽然还有爪牙,但已经趴在地上喘气了。
这种时候不扑上去咬一口,等老虎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可周德威和李嗣源的也没错。
河北没有彻底拿稳之前,倾全力南下确实是在行险。
“幽州刘守光。”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堂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提到刘守光,便牵扯到另一件事。
三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