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隙末之祸(2/2)
第一件事就是查各府田亩,第二件事就是查宗室勋贵,第三件事就是查府县钱粮。
三件事查下来,赵贤发现湖广的田亩问题比河南还严重,宗室庄田、勋贵寄庄、豪强投献,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本打算先易后难,从中小宗室入手,把几个小鱼小虾清出来立威,然后再动大的。
可张文明这封信一来,把他逼到了一个墙角。
赵贤不是没想过替张文明遮掩,八百亩田,在湖广一省的田亩总数里不过沧海一粟,在清丈时随便找个“沙压水冲”的名目,便可隐去。
以他湖广巡抚的职权,做这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可赵贤一想到张居正在京中清丈天下田亩的决心,以及中枢的新政力度,顿时就觉得自己脊背上凉飕飕的。
这八百亩隐田若被旁人查出来,那就不是八百亩的事了,那是首辅父亲带头抗法,是张居正新政自掌嘴巴。
到那时,他赵贤身为湖广巡抚,第一个跑不掉,知情不报,徇私枉法,这两条罪状压下来,他的仕途便算是到了头。
可若把此事捅出去,那便是忘恩负义。
张居正提拔他于寒微之中,他反过来举报张居正的父亲,这名声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士林怎么看他?以后谁还敢用他?
赵贤一下子左右为难起来,这件事让他几日几夜没有睡好,他只好先将信锁在签押房的铁柜里,打算等自己闲下来亲自去趟江陵,问清楚事情原委,再上报给张居正,让他来定夺此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提前爆了出来。
……
武昌府江夏县。
临江酒楼。
只见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汉子拍了下桌子,高声道:“你们湖广人,可知你们那位张首辅,家里藏了多少田?”
酒楼内围坐了七八个茶客,有做买卖的商人,有衙门里当差的书办,众人一听张首辅三个字,立马都竖起了耳朵。
那汉子见众人被钓起了兴致却故意不说,只顾自吃起瓜子来。
你倒是说呀!”旁边一个胖商人急了。
那汉子放下茶碗,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有个亲戚在荆州府衙门当差,亲眼见过鱼鳞册底档。
张首辅的老太爷张文明,在江陵县仰明乡太晖里,有八百亩上等水田,既不在黄册,也不在鱼鳞册,这些年一文钱的税都没纳过。
朝廷在天下清丈田亩,首辅家里先匿了八百亩,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话一出,茶楼里立马炸了锅,有人不信,说张首辅是当朝名相,断不会如此;有人将信将疑,说无风不起浪;也有人马上附和,说早就听说张府在荆州城起大宅子,若不是有隐田,哪来的银子?
胖商人掰着指头算道:“八百亩上等水田,一年两季,少说也收个七八百石谷子,折银就是二三百两。
五年下来,就是一千多两。啧啧,好大的数目!”
那汉子又说:“你们若不信,去荆州打听打听,太晖里七里桥边那块地,原主是谁,现在归谁,一问便知。
我那个亲戚说,那田契上写的是个什么张守义,可张守义算什么东西?一个草市镇种田的,也配买八百亩水田?”
临江酒楼是江夏县最大的酒楼,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少说也有几百号。
做买卖的商人把这消息当闲话讲给同行的伙伴听,跑单帮的贩夫把这消息带过长江、带过汉水,赶考的举子把这消息写进家书里寄回江南。
不到十天,武昌府、汉阳府、黄州府、德安府,乃至荆州府、几乎都传遍了。
连江上的船夫都在摇橹的时候哼着新编的顺口溜:“首辅清丈天下田,自家隐了八百亩,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张文明起初不知道这件事,他那几日正为方麟送田的事心神不宁,每日只在自家宅子里踱步,连大门也不出去了。
张文明总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夜里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田契上的字,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不久自己老仆从外头回来,脸色铁青地对他说:“老太爷,外头都在传……”
张文明问传什么,张禄吞吞吐吐不敢说,被逼急了才道:“传咱们家在太晖里有八百亩隐田,说是朝廷清丈田亩,咱家自己不纳粮……”
张文明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他扶着桌子坐下,半晌才问:“谁传的?”
老仆回道:“都在传,街上、茶馆、码头上,都在说,还有人说,这是方知府……”
张文明不等他说完,一拍桌子站起来:“去,把方麟给我叫来!”
自张文明听从自己的话,送信于赵贤,方麟就觉得大事已定,连衙门都很少去了,每日与自己新纳的小妾在新宅子里玩乐,因此外面的消息他并不知道。
直到张文明传召自己,方麟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新宅来到张府。
方麟甫一进门,张文明劈头便问:“方大人,外头传的事,你知不知道?”
方麟一脸茫然:“老世伯说的是什么事?”
张文明冷笑了一声,把那流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方大人,这些田,是你一块一块送到我手上的。
太晖里七里桥那块地,是你亲自经手的。我信了你的话,收了这些田,如今倒好,全湖广都在传我张文明匿了八百亩!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麟听完,脸色顿时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世伯,此事……此事小侄也是方才知道。小侄敢对天发誓,绝非小侄传出去的!”
“那是谁?”
方麟抬起头来,脸上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缓缓说道:“老世伯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小侄劝您写一封信给赵巡抚?”
张文明点头:“写了,怎么了?”
方麟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他也一无所知。
此刻见张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只好急中生智故意说道:“老世伯将那信送去武昌之后,赵抚台一直没有回音。
小侄起初以为他是公事繁忙,没顾上。可后来小侄在府衙里听到一个消息,说赵抚台收到信之后,曾对身边幕僚发过牢骚,说:
“张老太爷这是让本官为难,本官身为巡抚,若徇私情,何以服湖广百姓?’小侄估摸这话传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