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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摧金断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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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大学堂的格局,张居正依稀记得,穿过明伦堂之后,东边有天文历算院,以及农政院,西为格致工学院以及海事学院。

但此刻一路行来,他发觉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已经不大对得上了。

原本空旷的前庭西侧,多出了一排新盖的平房,青砖灰瓦,廊下挂着几块木牌,上头用墨笔写着“舆地”、“算学”、“格物”、“农政”等字样。

更往里去,原先的射圃被缩小了一半,腾出来的空地上,赫然摆着几架张居正从未见过的器械,有木制的三角架,架上悬着铜锤,有长长的皮尺,还有几只怪模怪样的铜制圆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这是什么?”张居正不觉停了脚步。

朱翊钧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不急着答话,反而看向徐阶。

徐阶笑道:“张阁老问得好,这是算学馆的学生在制丈量器。

陛下说,天下田亩不清,皆因丈量之法太粗,步弓、绳尺,处处可以舞弊。

故而去年让算学馆的师生们琢磨新法,要做出一种能精算到分厘的器具来。”

张居正心头一震,快步走近细看,那三角架上的铜锤竟是悬在一个可转动的轴心上,底下刻着半圆形的角度盘。

旁边的木箱里还放着一卷一卷的皮尺,每一卷上面都用朱漆标了刻度,细看竟是以“厘”为最小单位。

“这是……”张居正伸手拿起一只铜盘,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万历五年制·京师大学堂算学馆”一行小字。

“这叫‘测角盘’,配合三角架使用,能测田亩的角度、高差,”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张居正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算学馆里走出来,他显然没料到外头来了什么人,一抬头看见朱翊钧,先是一怔,随即慌忙跪下:“学生周文渊,叩见陛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朕今日带元辅来看看,你方才说的那些,再给张先生讲一遍。”

周文渊站起身,略有些紧张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很快又镇定下来,指着那测角盘道:“张阁老容禀,学生等奉陛下之命,将《九章算术》里的勾股之法与西域传来的三角术相参,制成此盘。

丈量田亩时,只需将三角架立于田角,转动悬锤,读出角度,再以皮尺量出一边之长,便可推算整块田亩的面积。

无论方田、圭田、斜田、圆田,皆可精算到厘,较之旧法步弓,误差十不存一。”

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成熟三角边角关系,这套三角术是朱翊钧间接传授的,至于西域传来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但眼下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是没必要的,自己这个现代人说些自己知道的想法,稍微点拔一下,以明朝工匠的智慧,寻求突破也是理所当然了。

张居正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铜盘上细密的刻度,忽然问道:“你们算过山东的田么?”

周文渊一愣,随即道:“学生等未去过山东,但算学馆每月有真题课,徐山长将各布政使司报来的田亩册子,选其中形状复杂者,让学生重新推算。

去年冬天,学生曾以顺天府上报的三十七块飞洒田为例,用新法重算,发现其中二十一块与旧册不符,差额最大的一块,旧册报的是七十二亩,学生算出来是八十三亩七分三厘。”

张居正的手微微一顿。

七十三亩与八十三亩,差的这十一亩,就是被隐去的税田。

一块地差十一亩,整个顺天府、整个山东、整个大明,加起来是多少?

朱翊钧笑道:“朕要让这些学生,带着新法新器,去山东,去河南,去南直隶,去所有田亩不清的地方重新丈量。”

张居正心中翻涌。

清丈田亩不光光是制度的事儿,还有技术、人的事儿,三者合一,才能有所成功。

接着,一行人又去了格致工学院,它位于西侧,是四院中规模最小的一院。

张居正走进正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大案,案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有铜镜、水晶、磁石、铜丝、竹管、陶罐等大大小小摆了一桌子,几个学生正围在案边,用铜丝和磁石摆弄着什么。

朱翊钧走到案前,拿起一块磁石和一根铜丝,对学生道:“你们接着做。”

那学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见皇帝来了,脸涨得通红,手都有些抖。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学生倒是镇定,接过铜丝,在磁石上绕了几圈,然后接上一根细铜针,铜针立刻偏转了一个方向。

张居正看得莫名其妙。

朱翊钧在旁边解释道:“先生看,磁石能吸引铁,可这铜针本不是铁的,只是被磁石染上了磁。

他们现在做的,是用磁石摩擦铁针,让铁针也带上磁,然后用在罗盘上。”

张居正心中一动,罗盘是航海和舆地必备之物,可传统的罗盘用天然磁石,磁性不稳,方向时有偏差。

若能用人工方法制造磁针,那罗盘的精度便能大大提高。

“陛下,”张居正问,“这东西能用在舆地馆的罗盘上?”

朱翊钧点头:“去年冬天已经试过了,用人工磁针做的罗盘,比天然磁石的罗盘稳定得多,误差从原来的三五度降到了一度以内,舆地馆的学生出去丈量,全靠这个。”

张居正心中默默盘算,罗盘精度提高,舆图便更加准确;舆图准确,清丈田亩、调运粮草、行军打仗便都有了可靠的依据。

这一根小小的磁针,牵动的却是整个国家的命脉。

他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转头一看,只见角落里一个学生正用一只陶罐煮着什么,罐口冒着白烟,气味酸涩刺鼻。那学生见皇帝和张居正看过来,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陶罐藏到身后。

朱翊钧摆了摆手,笑道:“别藏了,拿出来给张先生看看。”

那学生红着脸,把陶罐端到案上,张居正凑近一看,罐里煮的是某种液体,浑浊发黄,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朱翊钧却先说话了:“这是格物馆在试制肥皂。”

“肥皂?”

“对。宫中用的澡豆,去污效果一般,且造价昂贵。

格物馆的学生用草木灰滤出的碱水,加上油脂,煮制之后得到这个东西。

虽然现在还不太成形,但去污的效果比澡豆好得多。

朕让他们再试几个月,若能成功,将来可以推广到民间,这种成本极低,百姓也用得起。”

草木灰滤碱、油脂煮制,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可若不是有人专门去试验、去记录、去改进,只怕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人想到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处。

现在这些学生做的,就是把那些人人知道却没人深究的原理,一样一样试出实用的结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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