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把薪助火(2/2)
这时,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微微动了动。
众人望去,只见末座上坐着一位年纪四十左右,身形清瘦,面容枯黄,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衣服的王爷。
“岷王兄,”朱显槐见岷王朱定耀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不悦,语气却客气了几分,“你老兄见多识广,在湖广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眼下这个局面,你倒说说看。”
岷藩的封地在湖广宝庆府武冈州,与楚藩相比,岷藩的规模要小得多,宗室人口也远不及楚藩繁盛。
朱定耀袭封岷王已经二十余年,为人低调谨慎,平日里极少参与湖广宗室之间的往来应酬,今日会出现在楚藩的大堂上,还是因为前日朱显槐以“商讨度田大事”为名,专门派人去武冈州请来的。
朱定耀闻言叹了口气说道:“武冈王,你方才有句话说的对,赵贤我们是动不得的。可大家有没有想过,咱们在这里商量了半天,是谁让赵贤度田的?是谁给他背后撑腰的。”
“这还用说,当然是张居正,是那李太后。”
朱定耀不管朱显槐一脸鄙夷的表情,继续自顾自说道:“既然大家都知道,那局势也就明朗了,这决策是大明中枢定的,这好比一张天罗地网,咱们楚藩不过是网里几条鱼罢了,与朝廷作对,那还不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众人头上浇了下来。
是啊,以楚藩之力去角整个大明之力,这怎么角的过,秀肌肉,对面肌肉也比你大啊!
一个年轻的辅国将军当场站了起来:“岷王!你这是什么话?依你之见,就让朝廷度田吗?那咱们的庄子怎么办?我家里三千多亩寄庄田,一亩都没在册,度出来全得充公!”
朱定耀看都没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本王这几十年,见得多了。嘉靖朝严嵩当国的时候,多少人攀附严家,捞了多少田产?严家一倒,全吐出来了。
隆庆朝徐阶当国的时候,多少人投献徐家,捞了多少银子?徐家一败,全抄没了。朝廷的权柄在谁手里,田产就在谁手里。
如今权柄在张居正手里,他要度田,谁也拦不住。”
说完又苦笑了几声:“大家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度出去就度出去吧。
总比像朱英琰说的那样,动刀动枪,最后落个满门抄斩强。”
朱显槐面色阴沉,没有立刻接话。堂上的宗室们面面相觑,大部分人都面露不甘,也有少部分长舒口气,毕竟这趟浑水他们不想跟。
朱定耀见没人搭话,又继续说道:“就连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手里现在少说也有八百亩隐田,这次度田令一下,他家不也是首当其冲吗!”
张居正父亲,张文明?
朱显槐瞬间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岷王老兄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保真吗?”
朱定耀不慌不忙地回道:“东安王前些日子来武冈州看本王,闲谈时提起的。
东安王说,他有个门客在荆州府衙门里当书办,亲眼见过太晖里的鱼鳞册底档,上面确实没有那八百亩的户头。”
朱显槐听了大喜,他笑道:“这事若是捅出去,张居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他自己清丈田亩,自己家里就匿了八百亩,这叫什么?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其余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都跟着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朱显槐方才的阴沉一扫而空,眼中精光四射,在大堂里大步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朱定耀的手臂,压低了声音:
“岷王兄,你这个消息,值十万两银子。”
朱定耀被他抓得一怔,随即会意,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的意思是……”
朱显槐松开手,冲满堂宗室扫了一眼,高声道:“诸位,都听好了。赵贤动不得,可张居正……也未必动不得。
他不是要清丈天下田亩么?那咱们就让他先清一清自己家里的田!”
“王爷是说……告状?”一个年长的辅国中尉问道。
朱显槐摇了摇头说道:“不告状,我们来一个比告状更厉害的。”
“哦?”
朱显槐想到这里,顿时目光如刀:“咱们不告状,咱们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
“让天下人都知道?”
“对。”朱显槐一字一顿地说,“让湖广人都知道,让江南人都知道,让京城里那些科道官、翰林院的清流们都知道。
不用咱们去告,自然有人替咱们去告。天下人嘴多,堵不住的。”
朱显槐又朝朱定耀说道:“岷王兄,你方才说东安王有个门客在荆州府衙门里当书办,见过荆州府的鱼鳞册底档。
这个门客,能不能再找几个证人?不用多,三五个足矣。
把江陵县的地界四至、田亩数目、原主是谁、投献于谁,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清楚,然后……”
他微微一笑:“然后不用送给都察院,送给湖广各府的茶馆、酒肆、码头、驿站,让往来的客商、赶考的举子、跑单帮的贩夫走卒,都带上几份。
传到江南,传到京城,传到每一个张居正想管又管不到的地方。”
朱显槐转瞬又想到东安王那副假惺惺伪君子的脸,直觉得恶心。
这件事情是东安王故意透给他的,他何尝又不知道?
这是想让自己与张居正起冲突,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天下人谁不知道,他对楚藩之权也是觊觎了很久。
既然他想当渔翁,那我就来个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