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空谷足音(2/2)
钱谷、刑名、教化、赋役,事事皆当躬亲,件件皆当精核。
有一事不躬亲,则一事废弛;有一件不精核,则一件丛脞。
世之讲学者,高谈性命,薄吏治为卑琐,视案牍为俗务,及至出任地方,则茫然不知措手。
此非学也,是空谈也。
他是个明白人。”
朱翊钧蹲了下来,眼神死死盯住赵支皋继续说道:“朕以为你这馆师是阳明后学,必然会教你疏于实务,只谈心性呢。
可他却说,事事躬亲、件件精核,你学他的文章,怎么不学他这个?”
赵志皋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此时已经被皇帝问的头脑一片空白。
好一个博采众长!
在场众人心中无不大惊,各自擦了擦额头的沁出的细汗。
这简直就是神童!
朱翊钧却没有就此打住,他又从案上那起刚刚让魏学曾送来的书,只见封面上是几个墨色淋漓的大字——《传习录》。
“赵卿,这本《传习录》,朕读得晚。拢共也没读几页,也就是这两天才开始看的……”
赵志皋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皇帝在读《传习录》?
朱翊钧翻开其中一页,念道:“‘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著空。’这话是不是王阳明说的?”
赵志皋怔怔地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太熟了,正是《传习录》中阳明先生答复弟子的话。
朱翊钧把《传习录》往案上一拍,声音骤然拔高:“王阳明说‘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
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平宁王之乱,平思恩之叛,平八寨之贼,哪一桩不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实务?
他自己就是最重实务的人!你以前在翰林院里跟人辩论时,不是就爱振振有词说知行合一吗?
朕问你,你的行在哪里?你的行就是跑到灵济宫去听何心隐讲学?
你的行就是在翰林院的经史馆里和人打嘴仗?你的行就是把你座师李春芳的格物之说抛到脑后、把你馆师赵贞吉的躬亲之训当耳旁风,然后大言不惭地跟朕说那是把酒言欢、填词造句?”
赵志皋此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谭纶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细吐出来。
申时行和魏学曾神色各异,互相对视了一眼,陈有年早已心服口服,嘴巴张大的成了O字型。
皇帝刚才这番话,不但句句属实,而且直指要害。
他用李春芳、赵贞吉、王阳明三个人压过来,第一个是座师,第二个是馆师,第三个是心学的祖师爷。
三个人,三种身份,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就是重实务,不尚空谈。
这让他赵志皋还怎么辩?再辩下去岂不是欺师灭祖?
赵志皋跪在地上,将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沙哑而颓然:“臣……臣有负陛下圣恩,有负朝廷栽培,臣罪该万死。”
朱翊钧负手而立,俯视着脚下的赵志皋,沉默了片刻。
此时吏部大堂上甚是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赵志皋今日是撞在刀刃上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两道声音从吏部正堂门口传来,一个沉稳如磐石,一个略显急促。
“臣张居正——”
“臣吕调阳——”
“叩见陛下。”
众人回头,只见张居正与吕调阳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张居正今日只着一件藏蓝色的公服,腰间束着素银带,显然是从内阁值房匆匆赶来,连更衣的功夫都没有。
吕调阳则是跟在他身后,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两人一进正堂,脚下便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饶是张居正见惯了大风大浪,眼前的场面也让他眼皮跳了跳。
只见赵志皋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砖缝,身子抖得像筛糠。
申时行和魏学曾则是垂手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紫檀大案上摊着几摞考成案卷,最上面还搁着一本摊开了的《传习录》。
张居正的目光在那本《传习录》上停了停,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波澜不惊,撩袍便拜。
朱翊钧见是张居正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从大案后走出来,虚虚一扶:“张先生、吕卿快快起来,二位来的正好,朕正有事要说。”
“请陛下吩咐。”
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吏部尚书杨博,屡次告假,旷职日多,朕念其年高资深,不忍苛责。
然天官之位,非养老之所。杨博数次自请致仕,朕今日便准了,着礼部议其恩典,从优叙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志皋身上:“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志皋,擅离职守,旷班讲学,欺君罔上。
本应从重议处,姑念其初犯且为翰林侍从之臣,从轻发落。
罚俸三月,以观后效。今后京中大小官员,但有擅离职守、旷班讲学者,一经查实,从重论处,绝不宽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杨博今年已三次上疏请辞,如今准其致仕,亦是朝廷体恤老臣之意,只是吏部为六部之首,天官不可久缺。”
“这是自然,吏部尚书的人选,朕不钦定。”
朱翊钧转过身,走到大案前,拿起那份考成总目,慢悠悠地说道,“三品以上大员出缺,例由内阁会同九卿廷推。
杨博既已致仕,继任人选便由你们内阁牵头,召集九卿,公推几名候选,拟个章程呈上来,朕到时再从中圈定。”
张居正点了点头:“臣遵旨。”
说完这番话,朱翊钧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赵志皋,转身大步朝吏部正堂外走去。
谭纶赶紧起身跟上,申时行和魏学曾连忙躬身相送,正堂里只留下一片衣袂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