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四月五日的黄昏(2/2)
那里,最后一丝阳光正拼命地挤进来,照在老人脸上。
他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把锁著的手举过头顶,对著那个方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臣子礼。
单膝跪地,左手按胸,標准得像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是进諫被抓的。”
他眼睛狂热地看著窗户下透出的唯一一点光源,喃喃自语:
“君王,是国家的主人。所以责任重大。”
“如果国家衰弱,那就是君王没有负起责任。”
“我蒙受国恩,既不会、也不想说假话。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不会有一丝隱瞒。”
“如今老国王身体衰弱,公主您实质上已经是天下的主人了。您的作风是好的——您有爱护民眾的品德,为人也温和谦逊。但缺点在於,没有把自己从公主的位置上转变过来。”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有许多重要的政务都被耽误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危险。假设我看不到这种危险,一味阿諛奉承,国家就会有倾覆的危机。”
“殿下您立志有所作为,这是好的。但您把您的英明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
“您期望一个破落户家的小子来替您担任天下的责任。殿下有四大世家、八大贵胄帮扶,这都是您立国的根本。您却要將期望寄托在一个不知所谓的素人身上,导致您忠实的臣子们都感觉自己被轻视——”
“喂喂餵。”
伊恩忍不住打断他。
“老头你说谁呢”
“就是!”
女孩也鼓起腮帮子。
“说的也太过分了!”
“老夫说的不对”
老人瞪起眼睛。
“当然不对了!”
女孩难得硬气起来。
“如果远征失败要怪罪到诺亚身上,那些根本没出过力的贵族们又如何呢”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梗著脖子说:
“虽无功劳,亦有苦劳——”
“得了吧。”
伊恩嗤笑一声。
“这老头屁股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怪不得会被抓进来。”
“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老人气得鬍子都在抖。
“国君如果不能任用真正有用的人,反而亲近那些长得好看的小人——”
“可诺亚是实打实地为国牺牲了呀。”
女孩小声说。
“要我说——死得好。”
老人的声音冷硬如铁。
伊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老头,你就是因为在公主面前骂诺亚法尔科纳,所以才进来的”
“老夫这是劝諫!吾王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很快就放我出去的。”
老人挺直了腰板,下巴高高扬起。
伊恩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那老头,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老人斜睨了他一眼:
“似你这种游手好閒的浪荡子,想来是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吧。”
“喂喂喂,別污衊人啊老头。”
伊恩夸张地举起双手。
“我虽然確实是游手好閒,但偷鸡摸狗可从未被人抓到过现行啊。”
女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说话真是有趣。”
“是吧”
伊恩冲她挤挤眼。
“大叔我唯独在这方面很得意呢。”
“哼。”
老人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油嘴滑舌。看来是因为骗了小姑娘进来的。”
“才不是呢。”
伊恩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也是因为诺亚法尔科纳进来的。”
老人愣了。
“怎么你也骂了他”
“怎么可能。”伊恩翻了个白眼:“我是因为夸他才进来的。”
说完,他也不管老人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坐直身子,敲著铁栏杆唱了起来。
“谁是一切苦难的最终原因”
“谁有打破一切桎梏的勇气”
“庸人嘴唇苍白,亦无人作答。”
“谁的剑斩下哥布林王的头颅。”
“谁燃烧著自己,为他人铺平道路。”
“答案只有一个。”
“万眾之王!”
“让大地再次响彻您的义名。”
“让天堂亦畏惧这光辉。”
“正义之剑,苍白之剑。”
“无畏之剑,燃我之剑。”
……
“哼。”
老人的声音比刚才软化了不少。
“唱得还不错,你就因为这曲子进来了”
“大家都很喜欢万眾之王的故事嘛。”
伊恩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大叔我也是趁机赚了不少钱啊。不过好景不长——很快乌洛斯特人就找上了我,说我编排反乌洛斯特的歌曲。我就这样被关进来了。”
“乌洛斯特人”
老人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们怎么敢他们有执法权吗”
“老爷爷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
女孩小声说。
“如今乌洛斯特人到处抓人,作威作福得很呢。”
“也就是昨天的事,他们说要追捕什么通缉犯,就哗啦啦地涌到城里了……先是街上传来一阵特別大的喧闹声。一些士兵开始在街上开枪扫射了。很快,他们发现人们並没有什么反抗,於是就不再浪费子弹了,衝上去开始砍人。”
“妇女、儿童和最弱势的人开始往教堂走。我在想:『局势已经变了,在那儿肯定也会被杀的,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死在教堂里。』於是我漫无目的地跑了一整天。晚上在他们烧毁的房子里过夜,第二天到了道尔顿区。那儿离上层区两三公里远,我们看到几千个人被他们用铁丝穿了起来,拉到了一起……”
“第二天,他们再次围起街区开始一天的狩猎。我们和其他倖存的人就聚成小团伙一起逃跑。碰上埋伏的人,被杀死了;扭了脚的人,被杀死了;发烧或者拉肚子的人,也被杀死了。”
“我也被一个士兵抓到了,我害怕极了,就跟他说,我可以隨便你做任何事,请你不要杀我,只要不杀我,就算让我在这里像动物一样苟活到最后,那也是可以接受的,即使你要霸占我的房子,糟蹋我的身体,也没什么,只要不再杀我就可以……”
“然后他就犹豫了,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情后,就没有杀我,找了个同情反乌洛斯特分子诺亚法尔科纳的藉口把我塞进了这里——因为他在我的背包里发现了诺亚法尔科纳的通缉令,事实上很多女孩子都收集过诺亚的通缉令,但只有我用这个方法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