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纳粮风波(1/1)
“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顾夕瑶平静说出这八个字,文华殿偏厅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脚下踉跄半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脱口而出:“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此令若是颁行,天下士林必定哗然!”
孙承宗眉头紧紧锁起,双手背在身后,在殿内缓步踱了两步,长叹一声。
他身为内阁大学士,饱读史书,深知这条政令的分量。
大夏两百余年,善待读书人乃是立国根本,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免除徭役、减免赋税,自太祖时期便定下制度。
秀才免丁徭,举人可免数十亩田赋,进士优待更甚,这是给予读书人的恩典,是万千寒门子弟寒窗苦读所盼来的优待。
如今要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等于直接刨掉整个士绅阶层世代享有的特权。
林翌指尖叩击紫檀御案,目光望向顾夕瑶:“夕瑶,朕明白你的用意,宗室把田土投献士绅,便是钻了士绅免税的空子,只整治宗室,不动士绅,藩王随便转一转地契,数十万顷良田依旧可以逃避国库赋税,清查田亩便是一纸空文。”
“可天下读书人何其多,朝野内外大半官员,本身就是士绅出身,此举阻力,较之方才的宗室改制,只会更甚。”
承宇放下手中的账册,小小的身子从座椅上站起,走到那一摞厚厚的黄册跟前,伸手翻开。册页之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直隶、山东、河南各处田亩数目。
“父皇,儿臣看过这些卷宗。”承宇指尖点在黄册一行记录上,声音清亮坚定,“山东济南府,福王名下原有田土一万七千顷,一夜之间,一万四千顷田地全部过户到当地二十三名举人、上百名秀才名下。地契文书齐全,签字画押样样不缺。可佃户依旧向福王府缴纳租子,士绅不过从中分得些许好处,官府却一分赋税也收不上来。宗室是蛀虫,勾结宗室逃避赋税的士绅,又何尝不是?”
承宇抬眼看向孙承宗与户部尚书:“孙大人,户部大人,朝廷每年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捉襟见肘,河道修缮、赈济灾荒处处要用银子。底层小户百姓,哪怕只有薄田几亩,也要足额缴粮纳税。反观考取功名的士子,坐拥千顷良田,颗粒不上交国库,天下百姓看在眼里,心中如何能够服气?”
户部尚书满脸愁苦,躬身拱手:“太子殿下,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士绅群体盘根错节,朝中六部九卿,地方府道州县,多少人家中有良田千亩。一旦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朝堂之上怕是半数官员都会激烈反对。更不要说地方府县,生员聚众哭庙、罢考闹事,先例不是没有。一旦激起动乱,地方糜烂,得不偿失啊!”
“怕闹事,便任由国库被不断掏空吗?”顾夕瑶缓缓开口,走到一堆黄册旁边,伸手拿起一份来自河南巡抚的密报,“皇上请看这份密奏。”
“河南去年大旱,颗粒歉收,无数流民四处乞讨。可当地多名乡绅举人,粮仓粮食堆积腐烂,却不肯出借一粒米赈灾。他们名下千顷良田不用缴税,积攒巨额财富。官府想要赈灾,国库拿不出银两,只能逼迫贫苦百姓继续苛捐杂税。长此以往,流民越聚越多,祸乱便会由此而生。”
顾夕瑶将密报摊开放在御案之上,继续娓娓剖析:“宗室改制只是第一步。宗室可以被剥夺爵位,可以抄家流放。可士绅遍布天下各个州县,根基深植乡野,藩王如今失去免税特权,最佳的庇护就是投靠士绅。若不堵死这条通道,今日收回宗室万顷土地,明日他们便可借士绅之手重新占有。清查田亩,便永远做不到底。”
孙承宗沉吟许久,缓缓道:“娘娘所言乃是固本之策,只是推行之法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如若骤然一纸圣旨通告全国,必定激起滔天反对浪潮。依老臣之见,不如先选取一两处州县作为试点,先行试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若是试点之内田地清丈顺利,赋税充盈,百姓安定,再徐徐推广至全国。有实绩摆在眼前,朝中反对的声音,也会弱上几分。”
林翌眼中愁绪稍稍散开,颔首道:“孙阁老此言稳妥。贸然举国强推,风险太大。那便选定直隶顺天府下属的固安、永清两县作为试点,此地紧靠京城,朝廷能够随时掌控局面,即便生出乱子,也能够快速处置。”
承宇立刻接话:“父皇,儿臣请求前往固安、永清,督办试点清丈田亩一事。”
“你?”林翌眉头一挑,“你刚刚办完潞王一案,京中尚有诸多事务,固安距离京城百里有余,地方局势复杂,士绅勾连,不比京城当众处置王府家奴。地方乡绅不会如同潞王一般明着动刀兵,但阴私诡计层出不穷,流言蜚语、栽赃构陷,手段防不胜防。”
“儿臣明白。”承宇神色没有半分退缩,“对付宗室,靠的是国法大义、天子剑、锦衣卫。对付士绅,刀兵不能轻易乱用。儿臣想要亲眼看一看民间真实光景,看一看那些投献背后,佃户过的是什么日子。纸上看万千卷宗,不如亲自去到地方走一遭。而且试点就在京畿,一旦有变故,朝廷援兵朝发夕至,不会有危险。”
顾夕瑶凝视自己的儿子,十岁少年,历经山海关战事,京城处置潞藩,胆识见识远超同龄人。
但地方士绅的弯弯绕绕,并非朝堂上的公开对峙,暗处的算计更加凶险。
“本宫准许你前往,但不可轻身涉险。”顾夕瑶缓缓开口,“抽调一百锦衣卫随行护卫,再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御史一同前往。记住,清丈田亩,第一不是强行夺地,而是厘清地契,分辨何为真实买卖,何为虚假投献。不可一味高压,要多寻访佃户,倾听底层百姓的声音。士绅之中,也并非全是奸恶之辈,有不少清贫读书人,家中仅有薄田数亩,切不可一刀切,伤及无辜寒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