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新生(1/2)
太阳斜过来了,把包子铺的门槛照成一条金线。
张楠坐在那儿,背对着那线阳光。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陈远山看着她,看见她鬓角有几根碎头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窝的麻雀身上的绒毛。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井水底下暗沉沉的光,像冬天地里头埋着的根,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
后厨的门帘响了一下。
老太太出来,手里端着一笼包子。白汽往上飘,绕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汽里头模模糊糊的。她走到那张桌前,把包子放下,笼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然后她看着张楠。
张楠也看着她。
“比以前瘦了。”
就这五个字。
张楠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慢慢的,像清早草叶上的露水,一点一点凝起来,凝得满了,就滚下来。她低着头,拿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那些眼泪砸在桌上,砸在那碗豆浆里,豆浆上漾开一小圈一小圈的纹,又慢慢平下去。
店里有人在说话,碗筷在响,包子屉掀开又盖上,热气往外冒。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什么。只剩下那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上。
陈远山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老石头,被风吹了几十年,吹得都圆了,吹得都看不出棱角了。他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碗豆浆里的涟漪,看着对面那个瘦瘦的、低着头的姑娘。
很久。
张楠抬起头来。
她看着陈远山。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头汪着水,水底下沉着些别的东西——沉了一年多的东西。
“我对不起您儿子。”她说。
声音沙得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陈远山抬起手,摆了摆。
很轻的,像赶走一只飞虫。
“不要说了,”他说,“我知道。”
张楠愣在那儿。
“……您知道?”
陈远山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静静的。像老河,看着你,把你从头看到脚,从外头看到里头。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张楠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是热的。烫着脸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呢?想说那天晚上她接到父亲的电话,让她去“处理”一件事?想说她去了,她做了,他杀了自己的爱人,她以为自己会恨自己一辈子?想说她以为所有人都会恨她一辈子?
说不出来。
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远山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凉了,可他像没觉着。
“过去的事,”他说,“就让它过去吧。”
张楠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老了,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可那眼睛里头的东西,她看不懂。那东西太深,太厚,像积了几十年的落叶,软软的,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坐在那儿,流着泪。
后厨的门帘又动了一下。老太太探出身子,站在门槛上朝这边望。望了很久,望得那门帘都垂下来了,她还站在那儿。
然后她走过来,挨着张楠坐下。
挨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张楠身上那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是阳光晒过的衣裳的味儿,是赶路赶急了的汗的味儿,是早上洗脸没用完的胰子的味儿。年轻的味儿。
“比以前瘦了。”她又说一遍。
这回声音软些了,像冬天晒过的被子,看着硬,一按就软下去。
张楠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皱得像一团旧报纸,可眼睛亮着。那亮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等了一年等来的东西,是以为等不着了忽然又等来了的东西。
“孩子呢?”老太太问。
张楠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家。有人看着。”
老太太点点头。
没再问。
张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该走了。”
她看着陈远山,看着老太太,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晚。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慢慢的,像要把他们记住。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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