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6)(1/2)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四章 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6)
窗外,冷杉树下,白苏珍正在给金线莲浇水。她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浇到最后一株时,忽然想起柳梦璃离开前的话——“神药谷是我的根,王府是我的树。根不能丢,树也不能忘。等根扎稳了,枝叶还会长回来。”
现在根扎稳了——荆安恢复了真名,常香玉找到了师兄,荆戈等来了平反,冷杉树下的金线莲也冒出了新叶。王府这棵大树,枝枝叶叶都在悄悄生长。而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也许就刻在这片新发的嫩叶上——刻在那个终于敢用自己的真名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年轻人,他腰间挂着段蓝送的短刀,短刀上刻着“兄弟同心”,他心里想着的,不再是被遗弃的恐惧,而是按照好兄弟段蓝王爷的安排,去武盟帮师姐段芝打理江湖事务。
段蓝对他:“兄弟,不管你是不是姓段,你都是我的亲兄弟。因为,我二妹段芝也不姓段……她是我常妈妈的义女……你是我常妈妈的亲传弟子,大理国的军队必须是大理皇室的嫡亲血脉才能掌控,所以,我们镇南王府一直以来都是直接掌管军队的。而军队是皇室最后的底牌;平时经常还有四种力量需要直接或间接掌控。”
荆安道:“王爷,还有哪四种力量呢?”
段蓝笑道:“兄弟,这几年你都白给我走了!这四种力量分别针对不同的人,第一种是锦衣卫。是负责管控朝中的大臣的;第二种叫武装监察部队,主要负责管控各级官员的。第三种,叫武装警察部队,是针对地方黑恶势力和地方反对派武装的。还有一种势力,没有名称,我们把它称之为江湖。是负责管控普通人的。江湖的稳定是社会稳定的基础。所以,父王让段芝去担任武盟盟主。于我而言,我不相信你和段芝,还能信谁?”
荆安道:“王爷,我弄明白了。我一定会协助师姐把江湖这个势力掌控在咱们自己人的手里。”
夜里,白苏珍收好水壶,从苗圃边经过时,发现常香玉正坐在冷杉树下,手里拿着那枚褪了色的同心结,对着月光反复端详。月光下,同心结的红绳泛着暗褐色的光泽,绿松石在月华里闪着幽微的蓝光。白苏珍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话,只是递给她一壶热茶。
常香玉接过茶壶,喝了一口,忽然:“比起在王府生活,我还是喜欢江湖——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要不咱们鼓动王爷出去走走?”白苏珍轻声问。
常香玉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同心结心地收入怀中,站起身,拎起别离钩。她得先教会荆安别离钩——这套钩法她创了十几年,除了女儿段芝,从未收过徒弟。如今收的第一个徒弟,竟是师兄的义子。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巧得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似的。她想到这里,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的那句话——“真正的棋手是命运本身。”也许高夫人这句话的时候,早就看到了今天这一幕。
第二天一早,常香玉把荆安叫到了后院的冷杉树下。她手里提着别离钩,钩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荆安站在她面前,腰间挂着段蓝送的那把短刀,站得笔直,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别离钩一共三十六式,前十八式是杀招,后十八式是守招。”常香玉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冷峻,“但你师父我练了十几年,悟出一个道理——杀招和守招的分法,本身就有问题。真正的高手,杀招就是守招,守招就是杀招。你看好了。”
她手腕一翻,别离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钩尖朝外,看似攻向虚空,却在半途突然变向,钩身回旋,将自己周身罩在一片银光之中。这一招既是出击,又是自护,攻守之间毫无缝隙。荆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在王府跟侍卫们练了几年刀法,从未见过这种路数。
“这一招叫‘别离初叩’。是我当年在洗马潭边看冷杉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悟出来的。”常香玉收钩而立,看着荆安,“你记住,别离钩的精髓不是杀敌,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别离——不是永别,是暂时分开,各自保重,来日方长。”
荆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常香玉将别离钩递给他,让他试着舞一遍。荆安接过钩,入手微沉,比刀重,比剑短,握在手里有一种不出的踏实感。他模仿着常香玉方才的动作,手腕一翻,钩身却有些不听使唤,差点勾到自己的衣袖。
常香玉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纠正。她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调整。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在王府长大,学的都是正统的刀法和掌法,别离钩这种旁门左道的兵器,他需要时间来适应。
荆安试到第三遍,终于勉强完成了那一式。他虽然悟性不算顶尖,但胜在肯下苦功。常香玉嘴角微微一弯,了句:“比我想的要好。你义父当年跟我一起练武,一套拳法学了半个月还打不完整。你这第一遍,比他一辈子强。”
荆安听到这句话,眼眶热了一下。不是为了夸奖——是因为她提到了义父。常香玉提到荆戈时的那种语气,让他想起雪在洗马潭边“师姑吃菜”时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嫌弃,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隐在嫌弃和无奈底下、不肯出口的牵挂。
三天后的清晨,沐春送来了一份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段真相昨日深夜离开大理,前往江南方向。随行只带了一名老仆,轻车简从。”沐春,段真相此行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姑苏城。大理与江南相隔三千里,他一个深居简出的礼部侍郎,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了。知道荆戈被请进了大理王府,知道十八年前的旧案正在被重新翻查,知道自己当年用少冲剑杀人的事情即将暴露。他选择逃。
段郎将密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话。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冷杉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然后他抬起头,对沐春了句:“通知陈雨辰,立即安排御史台立案。再让段蓝、段苼派出锦衣卫的人盯住江南沿线所有关卡。他若出境,立刻回报。不必拦截——让他去。他去了江南,高夫人自然会替我们留住他。江南是高家的地盘,他自投罗网,怨不得人。”
常香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的别离钩泛着冷光。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苍山上的雪:“王爷,要不要我走一趟江南?”
段郎摇了摇头:“不必。段真相欠的债,不止是大理的债。他欠的是荆戈的债,是荆安的债,是所有被他害过的人的债。高夫人比我们更清楚怎么讨这笔债。她在大理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最后一步棋——也许就是替我们收网。”
常香玉没有再话。她只是将别离钩挂在腰间,走出书房。她要去后院继续教荆安别离钩——这孩子练了三天,已经学会了前三式,虽然还谈不上熟练,但每招每式都练得极认真,常香玉嘴上不夸,心里却是满意的。
半个月后,姑苏城传来消息——段真相在寒山寺被高夫人留住了。不是扣押,不是软禁,而是被他自己的良知留住了。
事情的经过传回大理时,是沐春亲自送来的飞鸽传书。那天正好是段炼的百日宴,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冷杉树上挂满了红绸和彩灯,苗圃里的金线莲也被系上了的红绳——那是雪从洗马潭赶来时带来的,她给每一株金线莲都系了一根红绳,是能保佑平安。
段炼坐在刀王妃怀里,胖乎乎的手抓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段苹在一旁用帕子给他擦嘴,段蓝和荆安坐在廊下,两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到高兴处,段蓝拍着荆安的肩膀哈哈大笑。
段郎从沐春手中接过飞鸽传书,展开,读了一遍。信中:段真相抵达寒山寺后,独自在大殿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高夫人端了一碟桂花糕走进大殿,将桂花糕放在棋盘旁边,对他道:“段大人,这是大理的桂花糕。段王爷上次来寒山寺时,妾身就是用这碟桂花糕布的局。今天妾身不用这碟桂花糕布局了——妾身只是想问你一句:你这一生,可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值得?”
段真相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枫叶了一地,钟声从钟楼上传来,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口更苦,但回甘更长。他抬起头,对高夫人:“高夫人,段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错的,是让一个忠诚的部下替自己背了十八年的黑锅。段某这次来姑苏,不是为了逃避朝廷的追查——是为了还债。段某欠荆戈的,欠大理段氏的,段某愿意一力承担。”
高夫人没有多什么,只是提起茶壶,重新给他沏了一杯热茶。茶是苍山雪芽,大理的茶。段真相接过茶碗,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良久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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