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归途(1/2)
姜晚醒来时,窗外有鸟在叫。
不是灵禽,不是妖兽,就是最普通的灰麻雀,蹲在窗棂上歪头看她。见她睁眼,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根细软的绒毛在晨光中缓缓飘落。
她躺着没动,盯着那根绒毛看了很久。
……原来鸟的羽毛,是这种颜色。
原来晨光透过窗纸,会在地上留下菱形的光斑。
原来风从门缝钻进来,会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三年了。
三年里,她不曾见过太阳,不曾听过鸟鸣,不曾呼吸过一口真实的风。轮回枢纽核心只有永恒的灰白雾气,和无穷无尽的痛苦记忆。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但此刻,只是一缕晨光、一声鸟啼,就让她眼眶发酸。
“姜前辈?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柱子小心翼翼的声音,紧接着是碗碟轻碰的细响。
姜晚坐起身,理了理衣襟,才发现身上穿的不是砺剑城的制式法袍,而是一件素白的棉布中衣——柔软,洁净,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醒了。”她应道。
门被轻轻推开。
柱子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两碟小菜、一壶清茶。他走得极稳,眼神却不断往姜晚脸上瞟,想掩饰又掩饰不住。
“这是今早刚熬的药膳粥,加了灵芝碎和山药泥,养胃的。小菜是腌萝卜和拌青笋,都不辣。”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又退后两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个……您先吃着,研究院那边还有事,我……”
“柱子。”姜晚打断他。
“在!”
“……坐下。”
柱子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拖过圆凳,在她床边坐下。
姜晚端起粥碗,舀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微甜,米粒熬得软烂,灵芝的苦味被山药中和得很好。咽下时,胃里泛起一股暖意。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把整碗粥喝完了。
柱子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一圈,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喝吗?”他声音发颤。
“嗯。”
“那以后我天天给您送。”
姜晚放下空碗,抬眸看他。
三年不见,柱子已经从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长成了眉眼沉稳的青年。下颌有了青色的胡茬痕迹,肩膀宽了,脊背也直了。只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清澈,温暖,藏不住情绪。
“你师父呢?”她问。
“师父……”柱子表情复杂,“他去北冥海眼了,说是要‘收点利息’。”
“利息?”
“就……您当初净化剑瘟母胎时,不是用了他的符箓嘛。”柱子低声道,“师父念叨了三年‘十倍报销’,但您一直没回来。这次您回来了,他反而不好意思当面提,干脆躲出去了。”
姜晚沉默片刻。
“他用了多少符箓?”
“三十张五雷正法符,还有七张离火焚天符,加上本命精血损耗……师父自己算过,折合灵石大概八千四百上品。”
“十倍是八万四。”
“……是。”
“记我的账上。”姜晚平静道,“告诉他,等我身体好些,去离火炎谷替他采几朵地心火莲,应该能抵一部分。”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嗯”了一声。
他没说的是——师父根本不在乎那点灵石,他就是找个借口,不想让姜前辈觉得欠了人情。
但姜前辈自己,大概也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觉得“还有用”。
两个人都别扭,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体谅对方。
柱子在心底叹了口气。
“姜前辈,还有一件事。”他正色道,“石统领让我问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姜晚垂下眼帘。
三千年了,她第一次不需要打算。
不需要推演时间线,不需要分配任务,不需要计算胜算,不需要考虑牺牲。
她只需要……活着。
“……不知道。”她说。
柱子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站起身,将空碗收回托盘。
“那就不急。”他说,“慢慢想。”
“研究院后山有一片药圃,我种了很多新的草药,开花了,可好看。您要是闲着,可以去逛逛。”
“冷锋师兄的剑庐也在那边,他养了一只狸奴,胖得走不动路,您肯定喜欢。”
“铁战师兄上个月收了个徒弟,才八岁,天天追着他问‘师父你为什么总骂人’,铁战师兄气得跳脚,又舍不得骂——可有趣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轻快,仿佛只是闲聊。
姜晚静静听着。
窗外,麻雀又飞回来了,蹲在窗棂上,歪头看她。
这次,它嘴里叼着一根细草,大约是筑巢用的。
“……那只鸟,叫什么?”姜晚问。
柱子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就……麻雀。”他说,“很普通的,到处都是。”
“它每天来?”
“这半个月都来。之前是只公的,后来带了伴,现在应该是在附近筑巢孵蛋了。”
姜晚看着那只麻雀。
灰扑扑的,不起眼,羽毛也不怎么鲜亮。
但它有一双乌溜溜的、充满生机的眼睛。
“挺好。”她轻声说。
柱子端着托盘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姜晚肩头。她披着那件素白中衣,长发散落,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麻雀。
阳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她终于……像个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姜晚开始“活着”。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三千年来,她活着是为了战斗,为了守护,为了完成使命。她的每一天都被任务填满,每一刻都在计算下一步。她不知道什么叫“闲着”,也不知道什么叫“无所事事”。
现在她知道了。
闲,是件很难的事。
第一天,她试着去逛药圃。
柱子的药圃在后山向阳坡地,种了数十种灵草,正是花期,姹紫嫣红开了一片。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半个时辰,把每一株草药的品种、年份、药性都默默分析了一遍。
然后她意识到——没人需要她分析。
这些草药长得很好,柱子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
第二天,她去剑庐看那只猫。
冷锋养了一只橘白狸奴,确实胖,蹲在剑庐门口晒太阳时像个毛茸茸的团子。姜晚蹲下身,伸手想摸,狸奴睁开眼看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
她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
冷锋从剑庐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它下午醒。”他说,“醒了会自己找人蹭。”
姜晚收回手。
“嗯。”
然后两人都没话了。
冷锋不善言辞,姜晚更不是会找话题的人。他们在剑庐门口沉默了半盏茶时间,狸奴打着呼噜,风从山间穿过,远处传来铁战教训徒弟的吼声。
最后冷锋说:“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常来。”
姜晚点头:“好。”
第三天,铁战把徒弟拎来“拜见祖师”。
那孩子八岁,虎头虎脑,剃着板寸头,穿着不合身的练功服,眼睛乌溜溜地转。他规规矩矩给姜晚磕了三个头,脆生生喊了声“祖师好”。
姜晚看着他。
他也在看姜晚,一点都不怕生。
“你叫什么?”姜晚问。
“铁小山!”孩子响亮答道,“师父说我是他从铁矿山捡来的,所以叫铁小山。”
“……你师父没读过书。”
“师父也这么说。”铁小山认真点头,“他说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让我以后跟陈坚师叔学认字。”
姜晚沉默片刻。
“你师父说得对。”
铁小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祖师,师父说您可厉害了,一个人打跑了坏蛋救了整个天下!”他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吗?”
姜晚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充满崇拜的眼睛。
“……不全是。”她说,“有很多人帮我。”
“那您也是最厉害的!”铁小山斩钉截铁。
姜晚不知该说什么。
她并不觉得自己厉害。她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承受了必须承受的痛。换任何人在那个位置,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这孩子不会懂。
他也不需要懂。
“好好练刀。”她最终道,“听师父的话。”
“是!”铁小山响亮应道。
然后他蹦蹦跳跳跑回铁战身边,扯着师父的衣角,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铁战一边骂“他娘的吵死了”,一边把手按在徒弟头顶,粗糙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姜晚看着那对师徒走远。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把手按在她头顶。
“小师妹,好好练剑。”
“听师父的话。”
那人的声音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掌心的温度却还记得。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姜晚垂下眼帘。
……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继续“活着”。
药圃的花开了又谢,狸奴醒了又睡,铁小山的刀法从歪歪扭扭到勉强能看。
孙火旺从北冥海眼回来了,风尘仆仆,见了她就吹胡子瞪眼:
“老子的符箓呢?十倍报销呢?说话不算数是吧!”
姜晚让柱子取来八千四百上品灵石,堆在桌上。
孙火旺瞪着那堆灵石,脸涨成猪肝色,最后拂袖而去:
“不收了!老子不差这点钱!”
当晚,柱子偷偷告诉她,师父回去对着灵石堆坐了半个时辰,一边骂“败家玩意儿”,一边把每块灵石都仔细擦拭了一遍,收进储物袋最深处。
“他其实可高兴了。”柱子小声说。
姜晚“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安稳,没有战斗,没有牺牲,没有必须立刻解决的危机。
姜晚以为,她会慢慢习惯这种生活。
直到那天。
那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山间起了雾。
姜晚独自在整理旧物——其实也没什么旧物,她从轮回枢纽归来时孑然一身,连件换洗衣裳都是柱子现备的。所谓旧物,不过是石破天硬塞给她的几枚储物戒指,说是“当年您留在砺剑城的东西,我们收着呢,现在物归原主”。
她一枚枚看过。
有丹药,有符箓,有几件换用法袍,还有几本早年间抄录的功法笔记。
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她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收好,正要合上最后一枚戒指时,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灵石,不是法宝。
是……一块温润的、冰凉的硬物。
她顿住。
缓缓将那样东西取出。
是一枚玉佩。
通体乳白,质地细腻,触手生温。玉佩呈半圆形,边缘刻着细密的云雷纹,中央是一个古篆字。
尘。
姜晚看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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