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为你辟出一页的偏爱(2/2)
“五月十號,过路货车司机,顺路拉了一程。”
“八月,修车铺老张,免修车费二十。”
满满当当,写满了不认识的人名、地名和数字。
有的墨跡早被汗水洇得褪了色。
曾帅站在雷泽宽身后。
他的视线扫过那一页页纸,呼吸陡然一滯。
十五年。
雷泽宽在这条烂路上,不只记著苦。
他把別人给的每一口饭、每一分钱,全当成债,一笔一画刻在纸上。
曾帅一直以为这老头早就被折磨成了行尸走肉,只凭著股疯劲儿在熬日子。
可此刻,这认知被一巴掌扇了个粉碎。
这老头比谁都清醒,他是不想死,更是不敢忘恩。
他靠著这些萍水相逢的托举,硬生生把命留到了今天。
曾帅偏过头,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发酸的鼻尖,硬把那股衝到眼眶的热意憋了回去。
罗鈺硬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乾巴巴假笑,调动出曾帅平时那副混不吝的面具。
“叔。”曾帅开口,嗓音透著掩饰不住的乾涩发劈,“你这帐本……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厚。”
雷泽宽握著半截铅笔,在空白处认真地写下“交警,一百元”。
写完这一行,雷泽宽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乾乾净净,完全空白。
他伸出大拇指在那页空白的右上角,折下了一个角。
这本子记了十五年,全是雷泽宽一个人的独木桥。
现在,他生生辟出了一页空白,给曾帅那连影子都没有的爹妈,留了个位置。
折完角,雷泽宽合上本子,重新用塑胶袋一层层包紧,塞回里怀,贴著心口最热乎的地方放好。
交警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静静地看著他做完这一切。
“前面镇上的卫生院,今天有省里打拐办设的採血点。”
交警指了指前方的路口,“你们去登记一下。录个血样进系统,多一条路。”
雷泽宽抬起头。
“採血”
“对。免费的。全国联网。”交警点点头,“去试试吧。”
交警转身走回警车,发动车辆驶离了这片荒草地。
雷泽宽重新握住车把,踢开脚架。
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曾帅。
“走。”
曾帅的手一把攥紧了工具包的帆布背带。
场务迅速进场,轨道车悄无声息地推至下一幕的预定点,镇卫生院门口。
院墙外拉著红底白字的打拐横幅。
院子里摆著两排长桌,几名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忙碌著给排队的人抽血。
队伍里,有抱著婴儿神色慌张的年轻父母,也有满头白髮、眼神浑浊的老人。
雷泽宽推著摩托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他看著对面刺眼的採血点。
“去排队。”雷泽宽闷声开口。
他转头看曾帅。
罗鈺就像是被焊死在了柏油路面上。
盯著那条队伍,看著那一管管暗红色的血被抽进透明的玻璃试管里,整个人透出恐慌。
那是国家公安系统,是最权威的宣判。
血液一旦录入资料库,只要亲生父母也在找,就能匹配上。
可如果比对失败……那就白纸黑字地证明:在这个广袤的国家里,没有人在找他。
系统一旦给出“无匹配”的结果,他连最后这点骗自己的退路都没了。
曾帅平时不管遇到什么线索都冲在最前面,永远用烂话和嘴硬掩饰內心的患得患失。
可现在,面对这个能直接宣判他命运的审判台,他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曾帅想退了。
他不敢把这管血交出去。
“叔……”罗鈺的声音透著颤抖的哀求。
江辞双手搭在车把上,那副终日佝僂的身体,却站得笔直如松。
监视器的高清画面里,一老一少定死在喧囂的街边。
“咔。”李谦捏著对讲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