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围城(二合一)(2/2)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灰色衬衫的年轻人正缩在队伍中间,老老实实地跟隨著人流挪动。
他看起来二十来岁,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的线头被他自己用打火机烧过,缩成一团焦黑。裤子是一条深蓝色的布裤,膝盖处磨得发亮。
看起来他就和周围那些排队登记的水喉工、烧腊佬、码头搬运工没什么区別——穿的不差但也不扎眼,眼神不躲闪但也不惹事,像极了一个只想安安分分领一张暂住证然后搬出城寨重新做人的普通偷渡者。
然而,他绝非善类。
他叫阿狗,混大圈帮的。別看他年轻,其实早就干过好几起数起震惊港岛的大案子,是港岛小有名气的贼王。
此刻他的前面排了三四十號人。有人拿了成捆的租赁合同,有人只攥著一张皱巴巴的出生证明,有人什么都没有、只带了一张嘴,在跟房屋署职员解释自己住了十几年为什么拿不出任何文件。
阿狗嘴里叼著一根香菸,冷眼看著这群喧囂的底层螻蚁,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弄。
他根本不在乎房屋署那点可怜的拆迁补偿款。
他现在住在城寨东区顶楼的一间铁皮棚屋,看上去很可怜,屋子窗户小得连个头都伸不出去,屋顶上的铁皮生了锈,下雨天要用三个塑料盆接水。
但谁呀不知道,在他的床底下,塞著一个从旺角周大福抢来的帆布旅行袋,袋子里装著四十三根金条、十六块劳力士手錶,还有用橡皮筋捆紧的两大叠千元金牛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现钞。
他不缺钱,他看中的是那个暂住证。
没办法,他前几次乾的票数有点大,黑市商人打死都不敢给他办身份,导致他就只能像老鼠一样一直窝在城寨里。
他没办法用自己的真名去银行开户,没办法在商场肆意挥霍,就像个坐拥金山却被困在宝库里的乞丐。
原本他已彻底绝望,甚至计划这两天鋌而走险偷渡回內地,却未料到局势峰迴路转,警署居然要给他们发证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先拿暂住证,熬三年,拿正式身份证。
三年而已,他在城寨已经躲了三年,再熬三年算什么到时候洗乾净手,隨便开个海鲜档或者茶餐厅,谁能查到他以前干过什么
“下一个。”
阿狗从队伍里迈出去,脸上掛著一个杀鱼佬该有的木訥表情。他走到登记台前,將一双粗糙皸裂的大手平平铺在桌面上,指甲缝里深深嵌著紫黑色的血垢。
“叫什么名字”
“阿猫。”
“全名。”
“全名就是阿猫,我没有身份证,从小大家就是这么叫。”
登记员在表格上写下这两个字,又问:“原住址”
“城寨西区龙城巷十一號三楼。”他报的是真实的住址——假的假不住,真的才不怕查。
“职业”
“在菜市场杀鱼的。”
登记员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两个军装警员的脸上。
这个动作很隱蔽,等到阿狗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两个军装警把他整个人从摺叠椅上掀翻在地,脸朝下死死压在水泥地上。其中一个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力道之重,几乎把他肺里的气全压了出来。
“不许动!警察!”
阿狗额角青筋暴起,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杀鱼的!差佬打人啦!”
这时,一名肩膀上佩戴著花级警衔的高级警长从旁侧的指挥棚內缓步走出,手里捏著一份沉甸甸的机密档案。
他走到阿狗面前,蹲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高清照片——那是大圈帮內部一次私下聚会时被臥底暗中拍摄的侧影。
照片上的阿狗正高举啤酒瓶猖狂大笑,而坐在他身旁落座的,正是已被关进赤柱监狱的大圈帮二当家“烂头明”。
“阿狗,原名陈志勇,一九六九年从內地偷渡来港,没有合法入境记录。”警长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装证物用的小密封袋,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阿狗的目光接触到那枚戒指,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三年前他在深水埗一家珠宝行里亲手从老板娘手指上擼下来的,戒圈內侧刻著一个“福”字,因为觉得吉利,自己留了下来,一直藏在他房间床底的百宝箱里。
“这是三年前深水埗周大福珠宝行抢劫案中的赃物,已经被我们找到了——这枚戒指內侧的刻字与受害者笔录完全吻合。连带床底下的金条、现金也已一同被查获。”警长把戒指收回去,抬起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的画像,我们印了一百份,今日每一个登记点的每一个登记员手里,都有一份。所以,你不用再装阿猫了,没意义。”
说完这些,警长站起来,把阿狗的画像高高举过头顶,拿著大喇叭对著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说:“大家不用慌,这个人叫阿狗,大圈帮骨干成员,身上背著至少六宗持械抢劫案,是港岛警方的通缉犯。今天抓他,跟你们没有关係。”
队伍慢慢安静了下来。几个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中年女人闭上了嘴,一个抱著孙子的阿婆慢慢把背挺直了。排在最前方的年轻人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再次恭敬地將表格递给登记员。人龙再次秩序井然地向前蠕动。
……
在警长的耐心解释下,这场小风波很快消弭了下去。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不过是警队无意间抓到了一个潜逃罪犯,但是队伍里的几个人却不这么认为。
龙津路的二號队伍里,一个矮个子男人把手从裤兜里慢慢抽了出来。他已经排了將近四十分钟,离登记台还剩二十来米。
此刻,他却突然不排了,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装作蹲下繫鞋带,把身子藏在前排一个大妈的竹篮后面。
与此同时,东头村道那条队伍的中间位置,也有两人用类似的方式慢慢脱离队伍往后退。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暗处,其实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视著他们。
当这三个人开始往街口挪的时候,几个军装从街口快步围了过来,封锁了街道的出口处。与此同时,几名原本看似老实排队的“普通居民”,毫无预兆地暴起,如钳子般死死制住了他们的双手!
“別动!警察!”
三名亡命之徒甚至来不及摸出怀中的凶器,便被死死按倒在墙角。有人认出了他们腰间的標誌——机动部队便衣组的精锐。
隨后,散落在东区、西区、三角区各处队伍里的十余名重犯,也陆陆续续被从亲人朋友身边、食品摊前直接“拎”了出来。
他们有的偽装成孝子扶著假母亲,有的假意帮孕妇提菜篮,偽装花样百出,但最后全部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被銬上了自己的双手。
……
中午十二点,日头正好。
城寨之外的世界,各大电视台正铺天盖地直播著九龙城寨拆迁的“歷史性时刻”。
靚丽的新闻记者站在龙津路封锁线外激情澎湃地解说;港督在新闻发布会上用流利的伦敦腔回答外媒关於安置政策的提问;新界几家大型地產商的股票更是从开盘起便一路飆升,红盘高掛!
而在城寨里面,登记的长队依然蜿蜒著穿过那些阴暗的街巷,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没有人再回头看那些被銬走的背影。
被銬走的人不会回来了。
排队的人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