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万流归宗(2/2)
“还有。暗区要设经济特区。开放,自由,免税。让那些愿意来的人来,让那些愿意投资的人投资,让那些愿意干活的人干活。暗区不能永远靠废墟活着。它要自己站起来。”
叶云鸿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但有一条——不能走私军火。不能贩卖人口。不能搞那些让我不得不派兵进去的事。”
“不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很短。
“人间失格客。”
“嗯。”
“你变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看着笑口常开握着他的手。他看了很久。“没变。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谁。”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把通讯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他看着那片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那束光柱还在。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他们醒来,等他们走出去,等他们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谈完了?”笑口常开看着他。
“谈完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就知道。”
三天后。暗区边境。十五座要塞同时开工。不是慢慢地开工,是忽然开工的,像那些被压在石头在浇混凝土,在架钢筋。他们干得很快,但很稳。每一铲土都挖得很深,每一车混凝土都浇得很实,每一根钢筋都绑得很紧。他们不是在建一个临时的哨所。他们是在建一堵墙。一堵从暗区边境延伸到欧克利坦海边的、把STA挡在外面的墙。
叶云鸿站在第一座要塞的地基上,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发的命令。纸是白的,签名是黑的,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命令交给旁边的人。
“发出去。”
旁边的人立正。“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上。他没有动。他想起人间失格客说的那句话——“你的科技,你的大炮,你的战团,都是旧帝国的人。你觉得,我一道命令下去,他们听谁的?”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有了答案。他们听谁的?他们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是帝皇,是因为他是对的。是因为他在做他们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是因为他在替他们收那些欠了他们的账。他不会停。他也不会停。
他转过身,走下车。车开了。他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从河里被捞起来的、浑身赤裸的、被渔民绑了、被警察带走的、被关在地下七层审讯室里的人。他死了。他的尸体被火化了,骨灰被撒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会。他会替他活着。替他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替他把那些该收的账收完,替他把那些该还的命还了。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是灰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欧克利坦,新历16年7月1日。阿曼托斯号停在欧克利坦外海,灰蓝色的舰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甲板上停满了战机,机翼折叠着,像一群收拢翅膀的鸟。舰桥上,舰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他的手边放着一份电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上面写着——“欧克利坦正式并入卡莫纳,设为克里特拉维夫州省。上下十个省。欧克利坦总理今日宣布整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拿起电话。
“全舰一级战备。”
“是。”
阿贾克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大的战舰。他的身后站着杰克逊,两个人的军装都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的肩章上是金色的星辰,在晨光里闪着光。他们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紧张吗?”杰克逊问。
阿贾克斯摇了摇头。“不紧张。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看着那片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很小,像几片叶子,漂在水上,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上次来这里,还是打仗。死人。血流成河。现在来这里,是接人。接他们回家。”
杰克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艘船,看着那些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欧克利坦官员,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人——欧克利坦总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光他见过。在那些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往前走的人眼里见过。他走上去,伸出手。
“欢迎。”
老人握住他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谢谢。”他看着阿贾克斯,看着杰克逊,看着那些站在码头上的、穿着卡莫纳军装的士兵。他看了很久。“我们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不用再打仗的日子。现在等到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阿贾克斯点了点头。“不会再有战争了。至少,不会再有了。”他转身,看着那片海。海还是灰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条线。不是国界线,是人心里的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跨过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也不想回来了。
暗区,新历16年7月5日。第一栋房子盖好了。不是慢慢地盖好的,是忽然盖好的,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墙是石头砌的,很厚,很稳。屋顶是木头搭的,铺着瓦,很平。门是铁做的,很重,很牢。窗是玻璃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擦得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像一条很宽的河。
人间失格客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房子。他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片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他看了很久。
“不进去看看?”笑口常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
“不进。”
“为什么?”
“怕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就别出来了。”她拉着他,走进屋里。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一声。墙是石头的,摸上去凉的。窗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但有一束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他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他们看了很久。
“这里,是我们的家。”她说。
“嗯。”
“以后,不走了。”
“嗯。”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转过身,看着他。
“人间失格客。”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们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天。天是灰的,但光柱还在。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他们醒来,等他们走出去,等他们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他们不会停。他们也不会停。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