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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谣4:苏东坡章惇因《归安丘园》交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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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庭、贾易都是程颐的门生,他们因为苏东坡讥讽程颐而痛恨苏东坡,正好被朔党当枪使。

事实上,苏东坡从九月份升职翰林学士后,就一直被御史不断攻击。

一方面是因为苏东坡成为了刘挚的有力竞争对手。

另一方面是因为苏东坡的调和新旧两党的政治倾向。

毕竟在司马光还活着的时候,苏东坡就敢跟司马光争执,反对全面废除免役法。

苏东坡被御史追着咬,虽然有御史吕陶,上官均帮他说了公道话,但是因为吕陶是苏东坡的亲戚(苏迈的前岳父),于是吕陶也被攻击了,最终被贬外放。

由此可见,如果苏辙当初没有跟着随大流弹劾一下章惇,自己的前途就会岌岌可危。

其实吕陶帮苏东坡,大概率不是看在亲戚关系上,而是因为他们政见相同,都是新旧调和派,《宋史 吕陶传》时议行差役,陶言:“郡县风俗异制,民之贫富不均,当此更法之际,若不预设防禁,则民间虽无纳钱之劳,反有偏颇之害。莫若以新旧二法,裁量厥中。”

他和苏东坡一样,希望新旧二法,根据各地不同实情来使用。

但是这种实事求是的作派,在党政的漩涡中,只能是被牺牲的一方。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回到苏州的章惇,给苏东坡写了来信,苏东坡回信,也就是《归安丘园贴》。

苏东坡这时候,被朔党和洛党交相攻击,甚至连累帮自己说话的吕陶被贬,心里其实已经对朝堂非常厌烦了。

在苏东坡眼里,章惇也是这场争斗的受害者,他会认为,章惇直接请求致仕,也是受够了这些争斗。

如今,章惇回到了苏州,能在自己建的沧浪园里妹妹过日子,守在老父亲身边侍奉,在江南的青山秀水中扁舟往来,是多么快乐闲适的日子啊。

在满头包的苏东坡眼里,章惇现在的日子,简直让他羡慕嫉妒恨好吗?

而章惇,不管他是真的因为请求没有被答应懒得纠缠而请求致仕,还是钓鱼执法一波后跑路而请求致仕,他都清楚知道,苏东坡眼下在朝中烦扰不断,知道苏东坡的羡慕是真实的。

很多抖音史学家,想当然说,章惇因为这封信跟苏东坡绝交,因为苏东坡此后没有给章惇写信了。

信件没有保存下来,就是没有写吗?

你们逻辑可真行啊!

你知道《苏东坡文集》里,苏东坡写给苏辙的信,只有四封吗?

按这个逻辑,岂不是说,苏东坡一生只给自己最最亲爱的弟弟写了四封信?

可能吗?

实际上,只可能是苏辙觉得老哥写的信里有不当的言辞,直接看过即焚。

还有章楶,《苏东坡文集》里,一封写给章楶的信都没有,而苏东坡的《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标题明确写了“书至而酒不达”,书就是书信的意思,章楶给苏东坡写了信,苏东坡当然要回信。

而章楶在广州,每个月都会给苏东坡送酒,送酒同时肯定要写信,写信肯定要回信。

但是,一封都没有留下。

可见章楶是个很老辣谨慎的人,苏东坡的信全部看过即焚了。

《苏东坡文集》里,苏东坡写给章惇的信,也只保留了几封,这几封信中,都是没有什么不当言辞的,可能其他的,有不当言辞的,也都被章惇看过即焚了。

《归安丘园贴》是历史是留存下来的苏东坡写给章惇的最后一封信,但必然不是真正的 苏东坡写给章惇的最后一封信。

至于两人最终什么时候断交的,我感觉是绍圣年间。

对了,苏东坡在绍圣年间的第一次贬谪,跟章惇无关。

苏东坡责知英州,在绍圣元年四月十二日,而章惇拜相在绍圣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苏东坡被贬英州的时候,章惇还在湖州当知州呢。

哲宗朝大规模贬窜元佑党人,前后有两次,一次在绍圣元年六七月,一次在绍圣四年二、闰二月。

苏辙的几次贬谪降官,都是与这两次批量打击同步的(并且和吕大防、刘挚同进退),而苏轼的被贬,则是在“批处理”之外的“落单”,惠州那次是发配岭南急先锋,儋州那次就是被追击的。

这个局面的形成,章惇是主导者,还是仅仅顺其自然?

我认为是顺其自然。

绍圣朝野打击苏东坡,其实是在迎合哲宗的「初心」。

宋哲宗的初心是,谁都不能说我老爹宋神宗的不是。

首先,苏东坡当时的确算得上高太后的“宠臣”,也许对哲宗来说,恶整苏轼,就是间接报复那个给自己童年带来无数阴影的高太后?

对哲宗这种心智不太成熟的年轻人来说(他亲政时17岁,处在标准的青春叛逆期),很容易受人「蛊惑」。

其实宋哲宗最开始亲政时,并没有表现出对在朝的旧党十分的厌恶和针对,甚至非常有兼听则明的迹象。

但是,某些人,暗地里在给他洗脑,于是宋哲宗慢慢受影响了。

在绍圣元年三月,就是因为李清臣私下给宋哲宗洗脑,说苏辙把宋神宗比作汉武帝,点燃了宋哲宗的怒火,当时范纯仁劝阻:「陛下亲政之初,进退大臣当以礼,不可如诃斥奴仆」,侧面说明,以优待文臣为传统的北宋皇帝中,当众这么凶大臣的情况非常少见,宋哲宗完全是情绪上头了。

被劝说后,宋哲宗恢复了一些理智,把苏辙外放到汝州时,有人敲边鼓说“苏辙引汉武帝比先朝,止守近郡,请远谪以惩其咎”,他还说“已谪矣,可止也。”

哦,苏辙这时候待遇和当初章惇被贬是一样的,都是汝州知州,算不错了,也在宰执大臣合理贬谪范围内。

可见宋哲宗这时候还是有些理智的,而且对于某些人把苏辙贬到更远的地方的谗言,也没听。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旧臣不去,新臣怎么上位?

那些暗地里蛰伏的人,不可能允许宋哲宗当一个兼听则明的人,所以,他们上了最狠的一招,文字狱。

先是零散地翻出旧党人士之前的不当发言,来进行单个攻击。

比如,苏东坡在绍圣元年四月被贬,就是因为被翻出元佑年间朔党,洛党攻击苏东坡的种种言辞,说苏东坡把宋神宗必作周厉王。

理由还真是一致,苏辙把宋神宗必作汉武帝,苏东坡把宋神宗必作周厉王,都踩到宋哲宗的心尖上。

然后,零散的攻击,不足以支撑他们的胃口了,文字狱扩大了,从单独针对,变成有组织系统性的文字审查,方法有三:

一,以史料文字兴狱治案,如以「神宗实录案」报复了元佑史官中那些「极天下之文人」,包括吕大防、范祖禹、赵彦若以及苏门学士中的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人;以「同文馆狱」报复了刘挚、梁焘、王岩叟、朱光庭等人(的儿子);

二,「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就是对元丰八年五月以后至元佑八年四月十一日终,臣僚章疏及申请事件逐名编类,修写成册,据以论罪,「被罪者数千人」;

三,成立「看详诉理所」,这是效仿元佑旧党「诉理所」而成立的,旨在为了对被旧党放罪的反变法官员重新治罪,「缘诉理被祸者凡七、八百人」。

北宋官场的政治生态由此开始一路下滑,不断恶化。

你想想,你所有曾经写过的奏章,都可能以后被翻出来,被人一字一句找罪名。

这还有谁,敢仗义执言?敢指陈时弊?

所以最后,朝堂上剩下的都是阿谀奉承,或者唯唯诺诺之辈,国家能不亡吗?

说回宋哲宗,手下的大臣,天天搁那里给你看旧党的黑材料,黑材料都是批评自己最亲爱的老爹宋神宗的政策的,他能不气吗?能不认为,旧党都该死吗?

所以,旧党被一贬再贬,太正常了。

而苏东坡作为名头最大的旧党,黑材料可能也最多,当然就被整得最惨了。

那么,章惇是搞系统性文字狱的黑手吗?

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背后的蔡卞。

关于蔡卞是”整人boss“这一点,在当时几乎是”共识“。

曾布反复对哲宗唠叨“章惇口、蔡卞心”,连登基没多久的徽宗都说过“惇于定策之际,罪恶固不待言,蔡卞阴狡害政,绍圣以来,伤害人物多出于卞,其罪更大于惇。”

而蔡卞从绍圣二年(1095)十月除尚书右丞成为章惇的副相,一个多月后,“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开始进行。

绍圣四年(1097)闰二月,蔡卞除尚书左丞,然后马上,旧党迎来第二波大规模被贬。

《续资治通鉴长编》还记载,蔡卞以章惇在元佑元年,说过保马法等新法不好的奏章作为要挟,逼着章惇同意大面积打击报复旧党。

蔡卞因为是王安石女婿而上位,当时,宰执政团队的章惇,李清臣,许将,曾布,资历都比蔡卞老很多,都比蔡卞大十几岁。

蔡卞为了巩固地位,只能不停地刷存在感,迎合哲宗这初心,以“绍述”为名,在整人大业上不断推陈出新。

他的哥哥蔡京,也是一丘之貉,在宋徽宗时更上一层楼,搞出元佑党人碑,甚至把章惇都刻上去。

而章惇在正史中的发言记录中,他真正打击报复的对象,一直都是已经挂掉的司马光、吕公着和高太后。

关于章惇针对苏东坡的段子,都是各种民间私史记录的,不一定保真。

就说章惇让人把苏辙从租住的房子里赶出来这个段子,苏辙南下的时候,是他的小儿子苏远随侍身边的,而苏远的妻子黄氏也跟着。(不过黄氏最终因为岭南的恶劣气候去世了)

黄氏是章惇的外甥黄寔(shi)的女儿,也是章惇姐姐章氏的孙女。

后面宋徽宗把章惇贬到雷州,民间都在盛传苏东坡会回朝当宰相,章氏还让儿子黄寔(shi)给苏东坡写信,打探苏东坡的态度。

如果章惇当初派人把苏辙连同儿子苏远儿媳妇黄氏一起赶出出租屋,章氏和黄寔(shi)怎么还会替章惇说话呢?

其它的段子也一样,太像段子了,所以有点失真。

苏东坡和章惇两人,其实应该没有一个像嵇康写《与山巨源书》这样“断交”的仪式感,而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毕竟章惇当时在朝中当宰相,而蔡卞在一旁虎视眈眈,章惇不可能再收苏东坡的任何信件,也不可能再给苏东坡写任何信件,给自己招来麻烦。

而苏东坡看着绍圣朝系统性文字狱的不断罗织,深恶痛绝,对章惇身为宰相却不发一言冷眼旁观,任凭政治生态不断恶化的行为,也十分失望,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主动断了联系。

总之,两个人默契地,没有了往来。

另外,辟谣一下被批评的苏东坡写的《缴进沈起词头状》,黑苏东坡的说,苏东坡之前写诗称赞过章惇招抚梅山蛮的功绩,“功名谁使连三捷”,“近闻猛士收丹穴”。

现在又批评章惇的功绩,是“前恭而后倨”,事实真是这样吗?

废话不说,上原文:

《缴进沈起词头状》:

元佑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刑房送到词头一道,三省同事圣旨,沈起与叙朝散郎、监岳庙者。

右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

王韶以熙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彝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

后面主要批评沈起、刘彝的,不赘叙。

因为这篇词头里,写了“章惇以五溪用”,后面又有“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然后就有人想当然说,苏东坡在骂章惇用兵五溪导致“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

请问,你们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前面“王韶以熙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这三句都是陈述事实说,王韶,章惇,熊本因为边事获得功劳,得以重用,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至于所谓,“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是指的“沈起、刘彝闻而效之,结怨交蛮”。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沈起、刘彝见王韶,章惇,熊本三人因为边事获得功劳,得以重用,就产生效仿心理,故意挑起跟交趾的战争,最终导致“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

所谓“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并不是说章惇导致的后果,而是指的宋朝对交趾战争导致的后果。

因为对交趾战争惨败,宋神宗当时对沈起、刘彝严厉惩罚,并且说永不叙用,眼下有人提出让他们起复,所以苏东坡才写了这道奏状。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所谓的新党旧党,根本没有界限。

沈起、刘彝发起对交趾战争,按理说,应该算新党?

但是宋神宗朝被一撸到底,反而是宋神宗死后,旧党执政时,有人暗戳戳让他们起复。

包括范纯仁,因为在蔡确车盖亭诗案中,帮着蔡确说句公道话,被朔党猛烈攻击,最终被贬出外。

所以,有些无脑史盲,一说就是,文官集团,真是笑死个人。

新党旧党,还能分出无数个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来的一个团结一心的“文官集团”供你臆想?

真正的权力斗争,就是你的盟友随时是变化的,不可能一成不变。

甚至,你的亲兄弟,都不一定是你的盟友。

比如,反对王安石变法的王安国,王安礼;比如,蔡京蔡卞兄弟争权,蔡京蔡攸父子争权。

而苏东坡和章惇,本来就政治立场不同,能做这么长时间的朋友,其实也算那个时代,特有的“浪漫”了。

再辟谣一个章惇粉笑死个人的说法, 他们说章惇一生只有妻子张氏一人,而苏东坡家有数妾,苏东坡爱美色,而章惇洁身自好,真是让人无语到家。

章惇在宋朝人的普遍记录里,就是个花花公子,不但家里红旗招展,外面更是彩旗飘飘。什么勾引良家妇女,偷族叔小妾,这种记录比比皆是。

因为男女关系品行不端,导致有人向王安石推荐章惇,王安石还不肯见他。

宋朝的文人笔记里,普遍写了章惇有很多妾。

比如,张魏公(张浚)《勤王记》:章惇为相时,在苏营葺园地,所费不赀,罢相即迁责,未尝安享。洎放还,寓严州鸟龙山寺,子弟辈悉遣归乡,干置生事。死之日,无人在侧,群妾争金帛,停尸数曰,为鼠食其一。

还有南宋王铚《默记》:章申公在睦州,暮年有妾曰蒨英,有殊色,公宠嬖之。一日,其子援至所居乌龙寺僧房,有玉界尺在案上,乃公所爱,因究其所从。群婢共言与僧通已久.....

这两则其实都是黑章惇的,但是,两则都写了章惇有“群妾”“群婢”,可见章惇绝对是有很多妾的。

不说别的,就说章惇的个性,可能吃素吗?

所以,现代某些人到底对古代男人是有什么奇怪的滤镜?

自己没看到某人亲自写的小妾的相关记录,就以为这个男人没有小妾?

小妾在古代,就是一个物件,你有某件东西,如果不是特别喜欢的东西,会专门写小作文写出来吗?

如果王朝云不是当初跟着苏东坡南迁惠州,而是跟苏东坡其它的妾一样“辞去”。

苏东坡也不会感动得写下《朝云诗》,主动写下“家有数妾,相继辞去”。

如果没有这首诗,恐怕还有很多一厢情愿的人,认为苏东坡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还是那句话,不要用爱情滤镜臆想古人,也不要用现代爱情观评判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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