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时间倒流(2/2)
竹屋前只剩他们两个人,以及那一片碧沉沉的湖水与满林竹影。
“解开。”阿洛谣丢下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
南宫星銮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自己被反绑的手腕,他动了动手指,费了些力气才将短刀从鞘中拔出来,反手割断了绳子,麻绳落地,他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抬头看向阿洛谣,她已经走到竹屋前的石桌旁坐下了,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想了想,将短刀收回鞘中,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朝湖边走去。他脱了鞋袜,挽起裤脚,赤脚踩进湖边的浅水里。
湖水被日头晒了一天,还带着温热的暖意,没过他的脚踝。他弯腰在水里摸索了一阵,手指探进石缝中,不多时便摸出一条巴掌长的鲫鱼,那鱼在他掌中扑腾着,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银亮的光。
他连着摸了三条,又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盐巴——那是龙骧军行军的标配,每个将士身上都带着一小包。
他将鱼开膛破肚,用湖水洗净,又从竹林里折了几根细竹枝,将鱼穿好,架在石桌旁现搭的简易火堆上。
火苗舔着竹枝,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竹叶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勾得人食欲大动。
阿洛谣坐在石桌旁,始终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湖面上收了回来,落在南宫星銮身上。
他正蹲在火堆前,侧着头吹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他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痕在火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他烤鱼的动作很熟练,不时翻动竹枝,撒上盐巴,目光专注而认真。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又慢慢转为深紫,湖面染上了霞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又像融了一池的暖玉。
南宫星銮将烤好的鱼放在一片洗净的竹叶上,端到阿洛谣面前,鱼皮烤得焦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阿洛谣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又抬头看了看他。南宫星銮垂着眼,将竹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低声说了句:“姐姐,尝尝。”
阿洛谣没有应声,她伸手拿起那条鱼,咬了一口,鱼肉入口即化,咸淡刚好,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咬了一口,南宫星銮见她吃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压了下去,转身去烤第二条。
接下来的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南宫星銮当真像他说的那样,当起了奴婢。
天不亮他便起身,去湖边打水,将竹屋前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又去竹林里砍几根嫩笋,采些野菌,在灶上熬一锅清粥。
粥熬得稠而不腻,米香混着笋香,盛在粗瓷碗里,端到阿洛谣门前,阿洛谣有时起得早,推门便看见他端着粥站在门外,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有时起得晚,粥便一直温在灶上,等她起来了再去盛。
白日里,他洗衣、劈柴、修补竹屋上松了的竹瓦。
阿洛谣的衣裳他不敢用湖边的石头捶打,怕伤了料子,便用手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了拧干,晾在竹竿上,湖风一吹,那些衣裳便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他还会在湖边的浅滩上寻些螺蛳与河蚌,养在清水里吐净泥沙,晚上煮一锅鲜汤。
阿洛谣起初并不理他,他去湖里摸鱼,她便坐在岸上翻一卷旧书;他劈柴,她便闭目养神,可渐渐地,她偶尔会看他一眼,或是在他端着吃食过来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一让,给他腾出个坐的地方。
有一日下雨,雨势不小,竹叶被打得噼啪作响,湖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
南宫星銮从屋后翻出一块旧油布,冒雨跑到湖边的石台上,将晾在那里的几件衣裳收了回来。
他回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衣摆滴着水,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摞干燥的衣裳。
阿洛谣站在檐下,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让他进去躲雨。
那日她难得地煮了一壶热茶,倒了一盏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端起另一盏慢慢喝。南宫星銮捧着那盏茶,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团火。
到了夜里,只要天晴,阿洛谣便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看星星。
南境的夜空比京城要低得多,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亮得像触手可及。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天际,从东山头一直流到西山尾。
南宫星銮便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她看;有时会拣些从前的事来讲,讲他在大辰的见闻,讲龙骧军里的趣事,讲得轻描淡写,像是那些年的离别与征战都不曾发生过。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有一晚他指着天穹说道。
阿洛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半晌才应了一句:“你从前也这么说过。”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颗星子在夜空里静静燃烧。
湖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叶的清香与竹林的凉意,将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南宫星銮不知何时困意上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竟靠在竹椅的扶手上睡着了,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眉头舒展开,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露出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阿洛谣侧过头来看着他。
火光从屋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睡着了,眉眼比醒着的时候要柔和许多,少了那些从容与沉稳,倒显出几分与他年纪相符的年轻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凉了几分,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眉心,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他的脸颊上。那触感温热而真实,像四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