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铁盒(2/2)
“六岁那年画的。”晓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那时候我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画的是你家?”我问,凑近了一些。
“嗯。院子、房子、井架,还有我。”晓晓伸手指了指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小人,“你看,辫子扎得这么歪。那是后来我爸帮我改的,他画了半截,觉得不像,又擦了重画。”
我仔细一看,那个小人的辫子确实有一截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描过。
“你爸还会画画?”我笑着问。
“不会。”晓晓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画完之后问我像不像,我说像,他就当真了。后来这幅画在冰箱上贴了三年。”
“那你把它埋在这儿的时候,舍得?”我问。
晓晓想了想,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在膝盖上抚平。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那些褪色的彩笔线条被光照亮了,像一幅从时间深处被打捞上来的地图。
“舍得。”晓晓说,“因为我知道它会等我回来。”
她翻到画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面在阳光里像一小片被晒暖的秋叶。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英雄616钢笔,拔掉笔帽,在背面慢慢写下一行字。
“1998年5月7日,两个人。”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写到“两”字的最后一横时,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多按了一拍,然后才收起来。
“为什么要写‘两个人’?”我看着她写完,问。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帽盖回去,把画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她把铁盒重新埋回树根旁边,用手把土拨回去,压了压,拍了拍。
“因为那时候是我一个人埋的。”晓晓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头来看我,“现在不是了。”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坦然的笑意,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确认过的事。然后她弯腰,从车筐里拎出两瓶北冰洋,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走吧,喝瓶北冰洋。”
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五月傍晚的余温里格外分明。
“你还会再挖开它吗?”我放下瓶子,侧过头看她。
“会。”晓晓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我又问。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上:“等咱们都考完了,来沙河边上坐一坐。那时候再挖——画背面还能再添一行字。”
“添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晓晓说,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笑,“到时候你写。”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那架井架上的风向标——它转了那个微小的角度之后,风就从沙河的方向吹过来了。吹过柳树,吹过水面,吹过那个被重新埋好的铁盒。
我骑着车,口袋里的糖纸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极轻的触感,像一片被压平的叶子在慢慢回弹。那个被重新埋好的铁盒,那行刚写上去的字,那句“到时候你写”——它们并排躺在一起,在沙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树根旁边,等着一个还没到来的日子。
我后来想,那架井架上的风向标,大概替我们记住了一些我们还没来得及记住的事。
“钩子”骑回去的路上,晓晓放慢了车速骑到我旁边。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问:“那颗话梅糖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又问:“糖纸呢?”
我说:“在口袋里。”
她没有再问,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在风里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的柳梢。那句话问得太巧了,像她算好了我会留着,又像她只是随口一问——但她弯嘴角的样子说明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下章预告”“五一”假期结束,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有人写上了“期中考试第1天”。晓晓在课桌底下把我的手拉过去,往我手心里放了一件东西——凉凉的、圆圆的,是一个被体温焐热的北冰洋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