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北冰洋的甜(1/2)
1997年12月3日,星期三,农历十一月初四,晴转多云。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昨晚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油建公司第一批买断名单里有我的名字。”
“买断工龄。”这四个字我以前在饭桌上听大人们说过,有人拿了钱走人,有人留下继续干。但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家。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盛粥。她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桌上摆着粥、包子和一碟咸菜,和平时一样。
“你爸昨晚跟你说了?”母亲把粥放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接过粥碗,没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想买断。干了大半辈子,舍不得啊!”母亲坐下来,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线,“但不买断,就可能被裁员。如今油田效益不好,说这叫‘下岗分流’、‘减员增效’、‘轻装上阵’。奉献了大半辈子,最后却成了包袱。哎——”
她最后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母亲的话字字敲在我心上,我的心感到拔凉拔凉的。
“妈,别担心!我马上就长大了,到时候我来养活你们!”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一些。
“傻孩子!”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强挤出一个笑,“妈就是心疼你爸,唠叨唠叨!没事儿的!总会有办法的!你安心上学!不要分心!”
“嗯!知道了!”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很难受。
吃完饭,我去院里推车。藤萝架的枯枝上凝着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站在藤萝架下看了几秒,想起去年夏天,父亲帮我把藤萝架重新加固了一遍,笑着说:“这架子结实了,能陪你到高考。”
“一切都会好的!”我在心里暗暗说道,然后推车出门,向晓晓家骑去。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两瓶北冰洋。
“呀!北冰洋?”我把车停好,有点意外。
“喏!请你喝。”晓晓把一瓶北冰洋递给我,瓶盖上还凝着水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接过来,没拉开。
“你怎么了?”晓晓歪着头看我,笑容收了几分,“脸色不太好。”
“我爸昨晚说,油田要减员增效,油建公司第一批买断名单里有他的名字。”我看着手里的北冰洋,声音闷闷的。
晓晓手里的北冰洋差点儿掉地上,她赶紧接住,瓶身晃了晃,气泡往上涌。
“买断工龄?”她瞪大了眼睛。
“嗯。”我点了点头。
“那你爸怎么打算的?”晓晓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紧张。
“他说想听听我的意见。”我顿了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他那么郑重。以前家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昨晚他坐在沙发上,把表格放在茶几上,问我‘小羽,你觉得呢’。”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我妈的服装店也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油田的人很少买衣服了。上个月亏了八百多块。她说再撑两个月看看,不行就关门。”
我们俩站在藤萝架下,谁都没说话。晨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枯枝呜呜响,像是在替我们叹气。
“那咱们还考郑大吗?”晓晓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考。”我笑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笃定,“我爸说,买断的钱够我大学四年学费。”
“我妈也说,店关了就去郑州,大城市人多,生意应该好做。”晓晓接话道,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拉开北冰洋的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滋滋的,带着气泡的刺激。然后我把瓶子递给她:“咱俩喝一瓶吧!省着点喝!”
“好!”晓晓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真甜!”
“还是我们喜欢的味道。”我接过瓶子,也笑了。
“我是说你。”晓晓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调皮,“你爸遇到这种事,你还能笑着说考郑大。”
“不然呢?”我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晓晓把瓶子递还给我,我又喝了一口。
一瓶北冰洋,两个人喝,要比一个人喝甜得多。
喝完北冰洋,我骑车载着晓晓来到学校,停好车。
走进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没做题,而是一直盯着黑板发呆。黑板上,班长朱娜写的“距离期末还有51天”旁边,那个“80”还在。
“强子,想什么呢?”我把书包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羽哥,你说我爸要是下岗了可怎么办呀?”王强转过头,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眉毛拧成一团。
“你爸不是在采油厂吗?”我坐下来。
“嗯。但听说也要裁人。”王强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我爸说他们车间可能要裁掉二分之一。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裁人肯定会先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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