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公堂夜讯 一(2/2)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了。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说到一半便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喉咙深处嗬嗬的气音。
史大凡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喝得很慢,茶盏端在嘴边,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
堂上的寂静压得陈公子几乎喘不上气。他跪在地上,身子越伏越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手指抠着青砖的缝隙,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山洞里的泥垢。
好半天,才终于把话说全了。
“草民陈海平,宁海府人氏,在南山书院进学。”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完便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史大凡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压在案沿上,把案上的卷宗都挤得往旁边挪了半寸。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堂下这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好几息的工夫。
“陈海平,本官问你——今夜在山洞之中,你所为何事?从实招来。”
陈海平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得厉害。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坐在案后的史大凡都听不太清,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
史大凡皱着眉,侧耳听了片刻,才辨出他翻来覆去念的竟是圣人言里的“君子三戒”——什么“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之类的话。
他念得磕磕巴巴,上句不接下句。念到一半忘了词,便又重新从头开始念。
那声音抖得厉害,与其说是在背书,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乞求某种不存在的宽恕。
史大凡猛地一拍惊堂木。
这一声比方才更响,惊得堂上好几个吏员都跟着抖了一下。廊下偷听的那几个人影也往后退了半步,火把的光晃了两晃。
“陈海平!本官问你话,你念什么圣人训示?抬起头来,如实招供!”
这一声断喝把陈海平吓得浑身一哆嗦。念经似的嘟囔声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了。
他抬起眼。
那张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团,黏糊糊的,把他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糊得面目全非。眼白上全是血丝,红的吓人,配上他那张惨白的脸,像是一幅被水泡烂了的画。
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学生……学生是被猪油蒙了心,学生不是人,学生该死!”
他一边哭一边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一下接一下,没磕几下便磕破了皮,血混着灰土黏在额头上,看着又狼狈又可怖。
史大凡一摆手。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住。陈海平被架着双臂,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还在空中乱蹬,嘴里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本官不是要你磕头,要你说实话。”史大凡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像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今夜你三人所为何事?那些女尸从何而来?是谁替你们盗的尸?盗了多久?还有没有人参与?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给本官说清楚!”
陈海平被架着双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断断续续交代了些情况——说自己是头一回去,说那些女尸是曹文清弄来的,说自己只是喝了酒一时糊涂。说到后来,鼻涕眼泪又糊了一脸,伏在地上呜呜地哭,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一说到关键处,他便开始含糊其辞。
问他那些女尸是谁去盗的,他说不知道,都是曹文清安排的。问他以前还去过几次,他竖起手指发誓说这是头一回,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问他还有谁参与,他支支吾吾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