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满城趋附争折节，偷向人间换素裳（下）（2/2）

顾长安走在她身后，身上的碎银花去了一两又一两，手中还替她提着两只用细草绳扎好的油纸食盒，里头装着带给后院母亲叶婉君尝鲜的软糯细点。

行至大慈恩寺钟楼下的一处老茶摊前。

日光渐渐斜向西南，初春的晚风穿过高耸的殿宇飞檐，虽然日色晴好，但风吹在裸露的颊肉上，依旧带着一股刀削般的残冬余寒。

“老丈，来四碗现滚的热杏酪。”顾长安唤了一声，拉着几人在背风的长板凳上坐下。

“好嘞客官！滚烫温补的杏酪汤来喽！”

片刻后，四只沉甸甸的粗陶深碗摆在了老旧却干净的松木桌上。

这热杏酪乃是大唐冬日里最贴心的暖身至味。选用上好的甜杏仁在细石碾上磨成浓白如雪的杏浆，倒入滚沸的鲜羊乳中，在大铁锅里慢火熬煮至浓稠如玉液琼浆。出锅之时，再撒上一把晒干的金桂花碎，并撒满烘烤得焦香酥脆的胡桃碎粒。

浓郁醇厚的杏仁香气与奶香混着桂花的甘甜，在冷风中化作白茫茫的暖气升腾而起，光是闻上一口，便教人周身百骸都暖融融的舒坦开来。

沈萧渔伸出一双纤细的小手，紧紧捧着那只粗陶大碗，掌心被碗壁熨烫得一片温热。

她鼻尖冻得微微泛着诱人的粉红，几缕碎发在额前被滚沸的热气蒸得微微有些湿润。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吹开漂浮的桂花，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这滚烫甜滑的浓羹。

温热甘甜的杏酪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腹，原本在冰天雪地里长途奔袭积压下的最后那一丝隐秘暗伤与倦意，在这一瞬间被彻彻底底地融化消散。

“顾长安。”

沈萧渔捧着粗陶碗，忽然侧过头来，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侧的青年脸上。

初春午后的斜阳金辉，透过钟楼那古朴苍劲的斗拱飞檐，斑斑驳驳地洒落在她明艳绝伦的侧颜上，将她那双平日里杀伐决断、睥睨天下的桃花眸子，照得如同浸润在雪水里的墨玉琉璃。

清澈、坦荡、没有半点机心与权谋的阴霾。

“嗯？怎么了？还没饱？”顾长安转过头，眼底带着温润的笑意。

“吃饱了。”

沈萧渔抿了抿染着奶渍与桂花香的唇瓣，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浅、却明媚得足以照亮这漫长冬日的弧度。

她抬起眼帘，望着眼前长街上摩肩接踵、拖家带口欢笑走过的平头百姓，听着远处不绝于耳的欢快爆竹声，眸光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恍惚：

“我就是在想……这长安城，真好。”

“哪里好？”顾长安问。

“有舞狮，有烤肉，有甜汤，还有你。”

沈萧渔顿了顿，将双手捧着的陶碗轻轻搁在木桌上，身子微微一歪，极自然、极依赖地将半个脑袋倚靠在了顾长安坚实的肩头上。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带着杏仁香气的白气，轻声呢喃道：

“在云州大营的时候，每天夜里睡不踏实。耳朵里除了呼啸的白毛风，就是战马的喘息和兵刃碰撞的声音。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染血的塘报和勾心斗角的大营军阀。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天地辽阔，却不过是一座又一座杀不完人的大修罗场。”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遥遥指了指远处一个骑在父亲脖子上、挥舞着风车咯咯直笑的垂髫稚童，眸光软得像一汪春水：

“可今日脱了甲胄，走在这条街上，看着这满街的人都在笑，我才忽然觉得……自己在北境受的那些伤，挨的那些刀子，拼了命把境界拔到天人，守着十六州的边塞不让北蛮骑兵冲进来……好像，当真是有意义的。”

顾长安侧过头，看着怀中少女那微微泛着倦意、却卸下了所有防备的侧脸，胸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说话去打破这一份难得的宁静。

只是缓缓抬起手，极其温柔、极其自然地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替她拂去了发梢上落着的一点细碎爆竹红屑，将她被晚风吹乱的一缕青丝顺到了耳后。

“咚——！咚——！”

慈恩寺高耸的钟楼顶上，浑厚苍茫的暮鼓巨响缓缓震荡开来，穿透了漫天翻滚的红尘烟云。

残阳如血，将西面的半边天穹染成了一片绚烂至极的金红流霞。

长街两旁的万盏红灯依次被竹竿点燃，橘红色的暖光次第亮起，在初春渐合的暮色中汇聚成一条蜿蜒浩荡的灯火长龙。

灵儿手里擎着那只舍不得吃完的小金鹿糖人，迈着小短腿扑到了顾长安的膝前，顾安年拢着袖子微笑着立在暮色里。

市井的喧嚣声在钟鼓长鸣中渐渐隐去，四道被晚霞拉得极长极暖的影子，慢悠悠地并肩走在回府的青石板路上，融入了那浩瀚无垠的万家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