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行路难(2/2)
副驾驶位置上的战士惊魂未定地探出身,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嘶喊道。
田慧炳一拳狠狠砸在车门框上,木屑刺进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他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过险峻的地形、疲惫不堪的队伍和头顶铅灰色的天空,果断厉声下令:
“第一小队!立刻展开警戒!注意空中!
其他人动作快!把后面车上的备用油桶搬到前面车上去!
过来几个人,用牵引绳!先把这车稳住拉回路基,再换备胎!”
命令就是铁律。队员们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卸下伤员的过程异常艰难,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搬动都伴随着伤员抑制不住的痛哼和战友强忍的泪水。
宝贵的物资被接力传递下来,堆放在路旁冰冷坚硬的岩石上。
那个腹部重伤的小战士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队…长…我…能……”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被一直守护在旁的战友眼疾手快地托住腋下和膝弯,才没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换胎在崎岖寒冷、山风呼啸的环境中进行得异常缓慢而艰难。
刺骨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冻僵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连沉重的千斤顶和冰冷的扳手都难以握稳。
队员们轮流作业,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蒸腾弥漫。
时间,在每一颗被冻僵的手指艰难拧紧的螺丝上,在每一次因寒冷和疲惫而变得沉重的喘息中,无比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这支伤痕累累、步履蹒跚的车队,如同一条在群山中挣扎前行的负伤巨龙。
当第一缕微弱的、带着灰蓝色的曙光终于挣扎着撕裂东方厚重的天际线时,辽县高峪村那熟悉的、如同母亲张开怀抱般的谷口轮廓,终于穿透朦胧的晨霭,映入众人布满血丝的眼帘。
谷口早已聚集了一群望眼欲穿的人群,数十支跳动的火把在清晨凛冽的薄寒中顽强燃烧,橘红色的火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苏志勇、梅利民以及数十名留守特战队员脸上交织的忧虑、焦灼与深切的期盼。
引擎粗重而疲惫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当那五辆满身泥泞、遍布刮痕、仿佛刚从地狱深渊中挣扎爬出的卡车,带着一身硝烟与征尘,终于冲破晨雾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
当第一辆车驾驶室里,那张被火把光芒映亮的、写满疲惫却依然如磐石般坚毅的面庞清晰可见时、
——“参谋长——!!”
苏志勇,这个向来以沉稳着称的汉子,第一个嘶声呐喊着,像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刚跳下车的秦云的双臂,巨大的、几乎失控的力道猛地将对方勒进怀里,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后怕而哽咽变形,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们……你们可是……可算是到了!这些日子,这颗心……真是悬在嗓子眼,差点就熬干了!”
五辆卡车,如同经历了炼狱洗礼的战士,静静地停驻在村口的空地上。
其中两辆车的崭新备胎格外醒目,无声诉说着路途的坎坷。而三台发动机的缸体即使已经熄火,依然散发着灼人的高温,袅袅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仿佛能瞬间烤干滴落的水珠
——这是它们拼尽全力的证明。
这是一次奇迹般的抵达:
二十多名轻重伤员,在经历了炼狱般的颠簸与伤痛折磨后,竟然都顽强地保住了生命的气息!
七名工程师怀中被视为生命的图纸箱,虽然表面沾满尘土泥浆,但箱体完好,锁扣紧闭,里面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心血,安然无恙。
带着太行山初冬特有的清冽露水和草木微香的晨风,温柔地拂过高峪村低矮屋檐上枯黄的草茎,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令人眼眶发热的暖意。
秦云没有立刻回应苏志勇那激动到近乎失控的拥抱。
他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时空,投向身后那连绵起伏、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显露出铁灰色冷峻轮廓的巍巍太行群峰。
刹那间,这两日地狱般的旅程如同画卷般在眼前飞速掠过:
车轮碾过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边缘时那令人窒息的心悸;
绕行断桥时众人肩扛手抬、命悬一线的惊险;
日军侦察机不时盘旋地影子;
推车时掌心磨破皮肉渗出血珠、与冰冷钢铁摩擦的钻心疼痛;
以及在那颠簸如怒海扁舟的车厢里,伤员们在昏迷中无意识喊出的那些破碎却无比炽热的字眼:“冲…啊…杀…啊…”……
视线收回,眼前是蜂拥而至、分别已近半载、同样历经了无数血火洗礼的熟悉面孔
——苏志勇、梅利民,还有更多…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激动、狂喜、如释重负,以及那深藏眼底、劫后余生的后怕。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壮、庆幸与沉重责任的强烈酸涩感猛地冲上鼻梁,秦云那布满血丝的眼眶瞬间被灼热的湿意浸透。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太行山清晨凛冽而自由的空气,用强大的意志力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担架队!立刻!把伤员抬到救援车上!全力救治!
其他人,迅速安排地方,让所有弟兄——”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好好歇着!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