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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十面埋伏(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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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勒住马,手中长矛指向毛秋晴的方向,嘶声喊道:

“毛家女!汝叔父就是死在本将手里!你但凡还有几分血性便来取凤某的性命!

毛秋晴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刀往前一指。

甲军的阵列便又往前压了一步,弓弩手的第三轮箭射了出去,慕容凤身边的亲兵又倒下了一片。

慕容凤挥矛格开了几支流矢,可他的坐骑已经跑不动了,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颈上那道被流矢划破的口子,血正顺着鬃毛往下淌,他知道这匹马撑不了太久了。

山坡高处,王曜立在一道土坎后面俯瞰着整片战场。

火光将坡下的局面映得分明,翟辽的人马被堵在空营中越缩越紧,翟真那支侧翼被止戈骑截成两段,而慕容凤虽然被毛秋晴的甲军缠住却仍在竭力挣扎,好几次几乎撕开阵列冲出去。

他身边站着都贵和窦滔,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俯瞰着坡下那片火光与血光交错的地带。

都贵的目光一直追着坡腰那道正在秦军阵列中左冲右突的身影,看了许久才侧过头对窦滔低声道:

“那就是杀了毛当将军的慕容凤?果然有些手段,换了别人被围成这个样子早该垮了,他却还能撑到现在。”

窦滔也点了点头:

“此人确实不凡,难怪能掀起这般风浪。”

张五虎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被几个亲卫围着。

他方才亲眼看着连霸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将翟真的后路截断,又看着毛秋晴、陈儁、许胄等率领各自人马,从坡脊上压下来,快速而又稳当地将慕容凤的五千人围死在坡腰。

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好一阵子,目光在坡下那片火光中来回扫了几遍才松开手,而自己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

坡下的战斗还在继续。

翟真拨转马头时,左肋下那道被流矢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

他不去理会,只将手中那杆长矛横过来,矛杆压在鞍桥上,攥着矛身中段,往身后的亲兵队列扫了一眼。

坡下那片空营中,翟辽的旗号还在火光里时隐时现。

那面“翟”字小纛被烟熏得发黑,边缘已经烧卷了,可旗杆还竖着。

翟真认得那杆旗,是自己亲手削的枣木杆,削了三日才削直,上头缠的麻绳还是翟辽入秋时新换的。

“跟我压下去!”

翟真朝身后吼了一嗓子。

他身后跟随的亲兵只剩下三百来人,马匹多半带伤,有一半人连矛都丢了,攥着环首刀跟着他往坡下冲。

翟真一马当先冲进那片被秦军弓弩手轮番洗礼过的空地,迎面便撞上了两个正在收拢溃卒的秦军队主。

那两人见他来势汹猛,各自举盾往中间一合,盾沿碰在一处发出一声闷响。

翟真一矛刺在盾面上,铁尖擦着盾面滑开,在盾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顺势将矛杆横摆,扫在其中一人的膝盖侧面,那人闷哼一声跪倒,盾牌歪向一边。

翟真没有补刺。

他拨马绕过那道缺口,目光在空营中来回扫了两圈,才在西北角一堆倒伏的帐篷中间找到了翟辽。

此刻他那正骑着那匹马,被十几个溃兵挤在一处,进退不得。

翟真策马冲过去,用矛杆拨开两个挡路的溃兵,在翟辽面前勒住了马。

“辽儿!”

翟真的声音在火光中炸开,比他平生任何一次喊话都要响:

“你听好了!为父今日给你断后!你只管往北冲,不要回头!等你冲出去了,日后好生编练兵马,替为父报仇!”

他说完这话时胸膛挺得笔直,矛尖还指着西侧正在逼近的秦军阵线,像一堵立在儿子面前的铁壁。

他觉得这番话应当能让翟辽记住一辈子,应当能让那孩子明白自己今日为他做了什么。

翟辽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抖了一瞬。

他看着翟真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肩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翟真以为儿子要开口拒绝,正要再补一句“快走”。

可回头一看,翟辽的人马已经往东北方向的寨墙缺口处奔去了。

他们挤在那处往缺口外面涌,推搡间有人摔倒便再也爬不起来,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

那道缺口外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旷野,隐约能看见几十匹跑散的马在暮色中扬起蹄子。

翟真的目光钉在其中一匹马上。

那马的鞍鞯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绦带,是翟辽那匹战马的饰物。

红绦带在奔跑中飘起来,被风扯成一根细线,很快便融进了那片暗色里。

翟真苦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指挥剩余的百余兵丁将矛尖重新对准了那片正在压过来的秦军阵列。

他望着那道正在收缩的缺口,望着那些涌出去的身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亲兵们围过来问他往哪边冲,翟真拨转马头,朝那道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看向四周越来越近的秦军阵列,突然暴喝道:

“弟兄们,随我冲啊!”

他抬起矛尖指向坡顶那片正在整队的秦军阵列。

身后的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咬着牙跟了上去。

翟真冲在最前面。

他的马跑不快了,前腿有一道口子,跑起来一瘸一拐,他索性跳下马来,将矛杆往地上一顿,徒步朝那片阵列冲去。

矛尖刺穿了一个秦军刀盾手的肩胛,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便被侧面一杆长戟勾住了矛杆往后拽。

他攥住矛杆不肯松手,戟刃顺着他掌心的茧皮滑过去,割开了虎口,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他咬着牙将那杆长戟往自己这边拖了两步,一脚踹在持戟士卒的小腹上。

那个士卒惨叫着松了手。

翟真抽出矛来,反手一矛刺穿了侧面扑上来的第二个秦卒的咽喉,血喷了他半张脸。

他顾不上擦,转身又挡住了一面压过来的盾牌。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秦卒了。

只记得盾牌撞在矛杆上的闷响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来,有时候是两个盾牌同时撞过来,他便用肩头顶住一面,另一面用矛杆横着架住,后退两步再顶回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耗干,可他不能停。

他停下来,那些亲兵便没了依仗,最后一口心气也就散了。

他们跟着他冲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打算活着回去,他若退,他们便死得毫无尊严和意义。

他侧过头往东北方向瞟了一眼。

那道缺口已经彻底合拢了,溃退的人潮被止戈骑从侧翼逼了回去,翟辽那面残破的旗号早已不见踪影。

翟真不知道儿子最终冲出去了没有,也不知道那道红绦带到底是掉了,还是仍还系在鞍上。

他只知道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些还围着他的秦军士卒。

他深吸一口气,将矛杆从地上拔起来,举过头顶,朝坡顶那面“毛”字旗号的方向猛掷了过去。

矛杆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一个秦军幢主十步处插进泥地里,矛尾还在微微颤动。

翟真手里已经没有兵器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口不知谁遗落的环首刀,刀身上满是卷刃的豁口,刀刃碎了几处,刀背倒还完整。

他举着那口刀,朝那片盾墙的方向迈了一步。

围着他的那些秦军士卒听见他那声低哑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前排的刀盾手将盾牌又压低了一寸,长矛手的矛尖从盾隙间探出来,密密麻麻的,指向翟真那具站在血泥里的身躯。

翟真没有停步,他举着那口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背的皮甲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冲进矛阵的射程时,有三杆长矛同时刺来,他侧身闪过一杆,用刀背格开第二杆,第三杆刺中了他左肋下方那道已经渗了许久的旧伤,刺进去二寸多深。

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刀尖陷进泥里。

他踉跄了两步,伸手攥住那杆还插在肋下的矛杆,想把它拔出来,可手指扣住矛杆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低头看了看矛尖刺入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坡顶的方向,然后缓缓跪倒,膝盖砸在湿泥里,溅起一小片暗色的泥星。

“竖子……”

他低声说,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秦卒还是在骂那个已经跑远了的儿子,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泥地上,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在泥面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坡顶方向的杀声比方才又密了些,止戈骑已经从东北方向兜回来了,正在驱赶最后一拨试图从缺口突出去的溃兵。

翟真倒下的那片空地周围,秦军士卒正在收拢阵型,前排的刀盾手将盾牌竖起来拄在地上喘气,长矛手把矛杆搁在盾沿上歇手。

没有人低头去看那具还伏在泥地里的尸身,也没有人去动那口滚落在血泥中的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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