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出发魔鬼洋10(2/2)
希尔薇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走得很慢,比所有人都慢。不是因为她走不动,是因为她在看。看这条裂缝,看这座山,看这片黑,看那些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黑漆漆的、像手指一样的树,看那些树在风中摇着、晃着、像一个人在摇头、在摆手、在说不要来、不要来、不要来这里。她的手抓着绳子,抓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紧得像她当年抓着王座的扶手、在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对那些笑着、说着、把她当孩子看的老臣时一样。她走到这边,脚踩在实地上,手松开绳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久到那些还在喘气的人不喘了,久到西园凉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公主殿下。”西园凉风叫她。
希尔薇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那两口井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细,很弱,很远,像一颗在白天出现的星星,没有人看得见,但它在那里。在那座山的深处,在那片黑的尽头,在那个她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终于找到的地方,亮着。
“走吧。”希尔薇说。
队伍又开始往前走了。西园凉风走在最前面,希尔薇走在中间,山本耀司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只有石头在脚下滚动的声音,只有风从山的深处吹出来、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像手指一样的树、发出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的声音。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一种发黄的、像旧书页一样的颜色。那颜色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眼睛里,照出那些红血丝,照出那些黑眼圈,照出那些被海风吹得干裂的、翘起的、一碰就疼的嘴皮。没有人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停,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按在剑柄上、剑在鞘里震着、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在等着被放出去,她不停,他们就不能停。
他们终于走到了山顶。
不是那种很高很高的、伸手就能摸到云的山顶,是那种很平的、像被人用刀削了一刀、削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圆的、像一面镜子一样的平台的山顶。那面镜子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东西。那面镜子的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眼睛一样的洞。那个洞不大,大得刚好够一个人跳进去,刚好够一个人站直身子、举起手、够不到洞顶,刚好够一个人在黑暗中伸着手、摸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摸到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自己的心跳。洞里有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来,带着腥气,很重的、很咸的、黏糊糊的腥气,还有别的——一种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埋了很久、被人挖出来、还在烂、还在臭、还在往下陷的味道。
西园凉风站在那个洞边上,低头看着的,冷的,带着很重的腥味,还有别的——那种说不清的、让她的剑一直在震、一直不停、一直在她腰间颤着、像一条被惊醒的、想出去的、又不敢出去的蛇的味道。她的剑在震着,震得她的手都麻了,震得她的手臂都麻了,震得她的肩膀都麻了,震得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她没有松手,只是握着,握着,握着,握得更紧了。
“西园。”希尔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希尔薇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睡着了的、不会醒的小动物。她的脸在晨光中很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两口井一样的亮。
“是这里吗?”希尔薇说。“这里有什么,我怎么没看见东西……”
西园凉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那片黑,看着那个像一颗眼睛一样的、睁着的、不会闭的、一直在看着她的洞。
“
希尔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着那片黑,看着那颗睁着的、不会闭的、一直在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魔神。”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风停了。不是那种文学性的“风停了”,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风停了。从山的深处吹出来的、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像手指一样的树、发出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的声音的风,在那一瞬间忽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