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李严遗书(2/2)
“侯爷英明。”
十一月,徽州。
城墙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砖石了。箭矢密密麻麻扎在垛口上,像刺猬的背。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分不清是景军的还是燕军的。
李严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燕军大营,沉默不语。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的亲兵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个个带伤,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李相,城外的燕军又增兵了。”一个亲兵跑上来,声音沙哑。
李严点点头,没说话。
围城三个月了。徽州城里的粮草早就吃光了,马杀了,树皮啃了,连城墙上的苔藓都被刮下来煮了汤。守军从两万人打到现在不到三千,能战者不足一千。
可他不能退。
徽州是淮南府最后一道屏障。徽州一失,整个淮南就全丢了。
“李相,您歇一会儿吧。”亲兵劝道。
李严摇摇头。
“不能歇。歇了就起不来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当夜,燕军发动了总攻。
云梯、撞车、投石机,北燕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箭矢如雨,巨石如雷,城墙在震动中裂开了几道大口子。
李严站在缺口处,亲自指挥士兵堵截。
“杀——”
他挥着刀,砍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燕军士兵。又一个爬上来,又砍翻。刀砍卷了刃,他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捅。枪断了,他拔出佩剑继续杀。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亲兵拉着他的袖子,嘶声喊道:“李相!快走!城守不住了!”
李严推开他,吼道:“走?往哪里走?”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也断了,他扔了剑柄,站在缺口处,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燕军。
“老夫李严,誓与此城共存亡!”
燕军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起头,望着北方。
“陆恒……江南……拜托了……”
他倒了下去。
消息传到杭州时,已经是三天后。
陆恒正在书房里和崔晏商议军务,沈白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捧着一封用白绢包裹的信。
“侯爷……李相……李相殉国了。”
陆恒的手顿住了。
他接过那封信,手在发抖。信封上写着“陆恒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写的。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夫此生无悔,唯憾未见北定中原。江南托付于你,勿负天下。李严绝笔。”
陆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通红。
崔晏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陆恒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崔晏,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传令下去,全军缟素。设灵堂,祭李相。”
灵堂设在镇抚使衙门的大堂上。白幡飘扬,香烛缭绕。
李严的遗像挂在正中,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陆恒跪在灵前,亲自读祭文。
“维弘治二十五年十一月,镇抚使陆恒,谨以清酒庶羞,致祭于李相之灵……”
他的声音很稳,但读到一半,忽然哽咽了。
“李相一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北御燕寇,南抚百姓。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今李相虽去,遗志犹存。恒此生必北伐中原,以慰李相在天之灵。”
读完祭文,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众将跪在身后,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磐跪在最后面,拿袖子擦眼泪。沈白递过一块帕子,低声道:“别哭了,鼻涕都出来了。”
沈磐吸溜一下,红着眼眶道:“我没哭,是风沙。”
沈白看了看门窗紧闭的大堂,没说话。
祭奠结束后,陆恒一个人留在灵堂里。
他跪在蒲团上,望着李严的遗像,喃喃道:“李相,您放心。江南,我守。中原,我打。您的遗志,我来继承。”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窗外,北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