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玄裳女(2/2)
传说中你是个运气好到不像话的懒鬼,靠朋友吃饭。玄裳说,看来传说是假的。
传说也有真的。陆小凤说,比如我确实靠朋友吃饭。
他转头看了一眼花满楼。花满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意思是,玄裳说的,大部分是真话。
你说你能帮我们拿魏忠贤的信?陆小凤问。
玄裳说,福王的信,证明福王谋反。但魏忠贤的信,证明是魏忠贤在背后指使福王谋反。两样东西,一个是罪证,一个是更大的罪证。你手里的七封信,只是福王的。魏忠贤的信,在宫里,我拿得出来——但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青衣。玄裳说,西厂的千户,他知道我反了,一路追杀我。他明天就到剑门关外的十里铺。你帮我杀了他,我就帮你拿信。
陆小凤没立刻答应。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对面那个扎灯笼的老人收摊了,铺板关得严严实实。
你今晚住哪儿?
楼上。玄裳说,我订了房。
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抓了,送回西厂换赏钱?
玄裳笑了:你要抓我,刚才就抓了。你问了我这么多话,说明你想用我。用我,就得信我一半——另一半,你自己留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薛冰一直没说话,此刻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自己的剑横放在桌上,剑柄朝外,正对着玄裳的方向。
我不信你。薛冰说,但我不杀你。这把剑放在这儿,你看见了。你要是半夜想跑,或者想摸陆小凤的包袱,你最好想想——剑就在你眼皮底下。
玄裳看了那把剑一眼,放下茶杯。她解开腰间的银带子,抽出一把短刀,也放在桌上,刀柄朝外,正对着薛冰。
我的刀也放着。她说,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拿起来看看——刀柄上刻着字,是西厂千户的佩刀,做不了假。
薛冰没接话,转身回自己房间。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半夜不睡觉,我练剑。
玄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半夜也不睡,我听你练剑。
两人各自回屋。陆小凤看着桌上那把短刀,刀柄上果然刻着一个字。刀身很新,但刀柄上的纹路已经磨得发亮——用了很久了。
千户的佩刀?花满楼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刀柄,西厂千户,佩刀上刻字——你听说过西厂有个姓玄的千户吗?
没有。陆小凤说,西厂千户,我只听过一个姓郑的,一个姓马的。
那就是说,花满楼说,这把刀的主人,要么不是千户,要么——这刀是偷来的。
陆小凤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楼上。楼板很静,听不见玄裳的动静。
乔峰最后一个进门。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面还没上来,他已经把碗推开了。
镇外转了一圈。乔峰压低声音,镇东头有马厩,拴着十二匹官马,喂的都是精料。马夫是个生面孔,手上全是茧子。
官马?陆小凤问。
西厂的烙印。乔峰说,我摸过一匹,后腿内侧烙着字。
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花满楼点头:我听见的三十多骑,也是官马。看来他们不是明天才到——已经到了。
到了,却不进镇。乔峰说,要么在等什么,要么在等谁。
在等明天。陆小凤说,等我们出了镇子,进了十里铺。
他敲了敲桌面:明天一早,乔峰你带人先走,绕到十里铺东边的林子。我带薛冰、石破天从官道走,走慢点,等他们上钩。花满楼,你数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分兵。
分兵?乔峰问。
他们要是只在官道埋伏,就是普通截杀。陆小凤说,要是有人绕到我们身后去断后路——那就不只是截杀了,是有人要灭口。
灭谁的口?
陆小凤看了一眼楼上。
灭那个知道太多的口。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回头:陆小凤,有一件事,我没骗你——青衣明天到十里铺,带的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多少人,我没看见。你自己掂量。
她上楼去了。脚步很轻,像猫。
郭大路终于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这女人……到底哪边的?
哪边都不是。花满楼说,她身上有三层味道:一层是西厂的官味,一层是蜀南的药味,还有一层——他顿了顿,是脂粉味,掺着金粉的脂粉味。
脂粉?
是脂粉。程灵素说,不是寻常的脂粉。这味儿,是宫里调朱砂记的方子——西厂的人,管它叫。
记名?
魏忠贤的记名。陆小凤把桌上那封信收进怀里,她不是叛徒。她是魏忠贤的人,假叛逃,假投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打个折扣。明天见了青衣,自然见分晓。
他吹灭灯,屋里黑了。窗外,剑门关的夜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窗纸沙沙响。
黑暗中,花满楼忽然开口:陆小凤。
后面那条尾巴,不只是玄裳一个。
我知道。陆小凤说,玄裳是跟着我们来的。但还有一拨人,是从黑风岭就开始跟的——他们没进镇子,绕到镇外去了。三十多骑,马是西厂的官马。
那明天十里铺,就热闹了。
陆小凤没接话。他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起玄裳那封信上,杜杀的笔迹——玄裳若接触陆小凤,杀之。
写这封信的时候,杜杀在宫里,还是已经出了宫?
他想起关刀那句话:真杜杀,在蜀南。
两个杜杀。一个在蜀南,一个在宫里。
那这个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在哪儿?
深夜,程灵素端着一盏灯进来,把一小撮粉末放在桌上。
玄裳指甲上那层蔻丹,我刮了一点下来。她说,这颜色不是蜀南丹蔻——是胭脂膏里掺了金粉。金粉是宫里调朱砂记用的,西厂的人,暗中管它叫。
记名?
谁身上有记名,谁就是魏忠贤的人。程灵素说,她不是西厂叛徒。她是魏忠贤安插在西厂里的——她的腰牌是假的,她的叛逃是假的。她来找你们,是奉命来的。
陆小凤看着那撮粉末,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程灵素说,魏忠贤想废皇帝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句话,她停了三次,眼睛往左上方瞟。那是背词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她在背台词。
她背得很熟。程灵素说,熟得像练过一百遍。
花满楼一直没说话。等程灵素走后,他才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我听了她的呼吸。她提,呼吸没乱;提,呼吸乱了一拍;提魏忠贤——她每次说到这三个字,呼吸都会变快。
说谎的人才这样?
说谎的人心跳快,呼吸乱。花满楼说,她不是心跳快,是紧张——像一个人提到债主。
她怕魏忠贤?
她怕他。花满楼说,但怕,不一定代表反。
窗外起风了。剑门关的夜风呜呜地刮,吹得窗纸响。陆小凤吹灭灯,躺下,枕着胳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起玄裳那句话:杜杀让我来的。
杜杀让一个带着假腰牌、涂着蔻丹的女人,来找他。
杜杀到底想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
答案,明天十里铺,自会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