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蜀道难(2/2)
石破天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下次我让他喊两声再杀。
陆小凤落在最后面,看着关刀的背影。关刀骑得很快,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怕一松劲儿就掉下去。他骑到陆小凤身边,低声问:陆大侠,你带那个傻大个,真能挡毒?
挡不住。陆小凤说,但他能抗。杜杀的掌,沾到就烂,石破天皮糙肉厚,烂一层还能再长。换了你,烂一层就没了。
关刀张了张嘴,没说话。
天黑之前,他们过了函谷关。宿在一家野店里。店老板见有客人,杀了一只鸡,炖了半锅汤。陆小凤把钱拍在桌上,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又添了一碟腌萝卜。
关刀端着汤碗,忽然开口:陆大侠,我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我骗了你。关刀把碗放下,眼睛盯着桌面,信在恶人谷附近,这话没错。但我没说全——我知道信在哪。
陆小凤放下筷子。
老周死之前,关刀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了两个字,不是恶人谷。他说的是——。
树根?
恶人谷,谷后第七棵槐树,树根底下。关刀说,老周喊完这三个字,杜杀就停了手。他让手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他自己在屋里,问了老周半个时辰。问完,他出来,亲手把老周埋了,还给老周磕了三个头。
他给老周磕头?薛冰皱眉。
关刀说,所以我知道,老周说的,是真的。杜杀也信了。他后来把恶人谷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那棵树。他以为是老周临死胡诌,气不过,才把老周全家还是杀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陆小凤问。
关刀抬头,眼睛通红:我要是说了,你拿了信就走,蜀南的百姓怎么办?杜杀还在蜀南,他找不到信,就会继续杀。杀到没有知情人为止。你是大侠,你拿了信回洛阳交差,福王定罪,案子结了。可蜀南呢?杜杀还在那儿,他杀的人,比福王多的多。
他站起来,忽然又跪下去:陆大侠,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杀了杜杀,保蜀南太平。你答应我,我把那棵树的位置告诉你。
你就不怕我答应了,拿了信照样走?
关刀说,但我赌你陆小凤不是那种人。我赌错了,算我瞎了眼;赌对了,蜀南百姓能活。
店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关刀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陆小凤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放下碗,问:你既然知道树的位置,为什么不自己去挖?
关刀苦笑:我去过。我去了三趟,每一趟都差点死在恶人谷。那地方不光有杜杀的人,还有毒蛇、瘴气、机关。第三趟,我走到谷后,数到第七棵槐树——树在,但我挖下去,挖出一具尸骨。尸骨旁边有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再挖,下一个是你
铁牌呢?
我扔了。关刀说,我怕。我扛不住。我回来以后,就想,我扛不住,那就找扛得住的人来。
他盯着陆小凤:你就是那个扛得住的人。
陆小凤没说话。他放下碗,走到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明天一早赶路。他说。
陆大侠——
我答应你。陆小凤没回头,杜杀,我会杀。蜀南,我会保。树,我自己去挖。
关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谢谢,没说出口。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过了华阴地界,山路窄起来,两边的山像刀劈的,中间只容一骑通过。郭大路走在前面,忽然勒马,回头喊:陆大哥,你看!
他指着路边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血手印,掌印边缘的皮肉已经烂了,黑褐色的血顺着石纹往下淌,像几条爬行的蜈蚣。
陆小凤下马,蹲下去看。手印是新的,指腹处的纹路还清晰。
花满楼在后面说:他在等我们。
杜杀。花满楼说,他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但他知道我们要来。这块石头,是他留给我们的路标。
他怎么会知道?关刀的脸白了,我一路躲着走的,没人知道我请了救兵……
你躲着走,花满楼说,但你到洛阳那天,城门口卖豆腐的老汉,手里的铜钱掉了三次。他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往西跑了。
关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小凤看着石头上那个黑手印。掌印的指根处,有一道极细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什么有意思?薛冰问。
这道疤。陆小凤说,是剑伤。伤口在下,剑是从下往上撩的——使剑的人个子矮,或者蹲着出剑。能让杜杀留疤的人,这世上不多。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那这块石头——
留着。陆小凤说,他画路标,我也留个记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一夹马肚子,马蹿了出去。身后,薛冰跟上来,紫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石破天牵着骡子跑了两步,问郭大路:陆大哥留记号了?我怎么没看见?
他留了。郭大路说,他看了那道疤一眼,那就是记号。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郭大路想了想,你有种,你等着。
石破天认真点头,那他肯定等着了。
山风更大了。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马嘶,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关刀骑在马背上,左手还在抖。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恶人谷的地形图——那是他出发前偷偷画的,谁也没告诉。
他本来打算等陆小凤杀了杜杀,再把图拿出来。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张图,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而陆小凤骑在前面,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杜杀掌根那道旧剑疤。他见过一模一样的。
去年冬天,在北京,福王王府的地下室里,他见过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黑衣的人,手按在剑上,掌根处,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那幅画的落款,写的是——魏忠贤亲笔。
画上的人,江湖上没人见过。但花满楼说过一句话:魏忠贤画刀,不画人。他画谁,谁就是他的刀。
杜杀,是他的刀。
可刀上为什么会有剑疤?
陆小凤想起那道疤的方向——剑从下往上撩,出剑的人蹲着身,或者个子很矮。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福王王府地下室墙上,用指甲刻下魏忠贤亲笔四个字的人——刻字的人指甲很长,字迹很深,像是练过指功。
杜杀掌上的剑疤,是那个人留的。
陆小凤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子,没说话。天色暗下来,他夹了夹马肚子,加快速度。
有些事,到了恶人谷,自然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