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发现异常(2/2)
山田本一坐在他们中间,面前也是一盘意面,他没有吃,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的,海苔有点软了,但米还是白的。他剥开保鲜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看,继续嚼。饭团是早上出门前母亲塞进他包里的,她说外面东西吃不惯就吃这个,他当时说不必,现在不必变成了幸好。
吃完饭,南嘉站起来,把餐盘收好,摞在一起,筷子放在最上面,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咖啡倒了,纸杯扔进垃圾桶,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吃完饭收拾碗筷一样。金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是意大利,是谢家的餐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武看到南嘉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将军站在战后战场,硝烟还没散尽,但她知道已经赢了。不是赢了今天的比赛,是赢了比比赛更重要的东西。
韩国代表团的餐桌在食堂的另一侧,靠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些没怎么动的餐盘上。领队姓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意面只动了几叉就搁下了。他端着咖啡杯,没有喝,目光穿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落在华方代表团那边——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已经走了,推车也推走了,但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餐盘,红烧肉的盘子空了,糖醋排骨的盘子也空了,只有盛汤的碗里还剩小半碗冬瓜。他看了几秒,把咖啡杯放下了。
使馆的人坐在他旁边,三十出头,姓李,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面前的餐盘也没怎么动。他顺着领队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华方代表团的人平时都是自己带吃的,布袋里的面包、肉肠、水果,今天却突然送来了这么多中餐,不是从外面买的,是从什么地方专门运来的,保温箱、制服、推车,一切都是有组织的。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大动干戈。领队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旁边一个年轻的棋手凑过来小声问,会不会是食堂的饭菜有问题?领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使馆的人接过话,说现在不能下结论,但小心一点总没错。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没从日本代表团那边移开——那边几个人也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黑领带的那几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山田本一吃着自带的饭团,其他人也在吃自带的食物,没有一个人碰食堂的餐食。使馆的人把水杯放下了,低声说,日本那边也没吃。领队说看到了,又问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领带,使馆的人说注意到了,那不是他们平时的领带,是今天才换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食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法国人在笑,美国人在大声说话,意大利人在比划手势,没人注意到韩国代表团这边的安静。领队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从喉咙苦到胃里。使馆的人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下午比赛之前,让选手们别吃食堂的东西了,我去买点面包和水。领队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韩国代表团的餐盘上,那些意面、沙拉、煎鱼、土豆泥已经彻底凉了,酱汁凝在面上,鱼皮的油脂泛着白。没有人再看那些食物一眼。年轻的棋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他早上在酒店餐厅拿的面包,他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队友,另一半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啃。面包有点干,噎嗓子,但他咽下去了。领队看着他啃面包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递过去。那是他准备在比赛前给选手补充糖分的,现在提前拿出来了。年轻的棋手接过巧克力说了声谢谢,掰开一块递给队友,两个人一人一半,慢慢嚼着。
使馆的人站起来,拿起外套,说他现在就去,领队点了点头,他快步走出了食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领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把秩序册翻开,今天的对阵表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名字每一段位每一战绩他都能背下来。但他还是翻着,一页一页,像是在数时间。
食堂那头,华方代表团的人已经吃完了,开始收拾餐盘。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紧张,没有得意,只是吃饱了饭之后那种自然的满足。领队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自己也坐在这样的食堂里,那时候他是棋手不是领队,那时候他也什么都不怕,吃饱了就能赢。现在他不是棋手了,他怕的东西多了,怕选手吃不好,怕选手睡不好,怕选手紧张,怕选手输,怕那些看不见的对手在看不见的地方使看不见的绊子。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得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他合上秩序册,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说走吧,回去休息,下午还有比赛。韩国代表团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端着没吃完的面包,有人拿着没喝完的水,有人把巧克力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他们跟着领队走出食堂,走进阳光里。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法国人还在笑,美国人还在大声说话,意大利人还在比划手势。没有人注意到韩国代表团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注意到日本代表团的餐盘几乎原封不动,没有人注意到华方代表团叫来了穿着白色制服的推车。一切都在阳光下发生,一切都在阳光下隐藏。
韩国领队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想下午的比赛,在想选手的状态,在想那些还没出现的变数。他想起使馆的人说的话——“肯定有原因”。他说得对,肯定有原因,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就像食堂里的那顿饭,他们没吃不是因为知道有问题,是因为看到别人没吃,是因为小心总没错。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推开休息室的门。选手们已经各自找位置坐下了,有人在看棋谱,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秩序册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张开的手指。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翻开秩序册,继续看那页已经看过多遍的对阵表,用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使馆的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大袋面包和几瓶水。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对领队说先吃着,不够我再去买。领队点了点头。使馆的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面包的包装袋上,反着光。窗外的梧桐树的影子也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又像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