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新气象(三)(2/2)
他自称在成都郊外替人织了几十年锦。蜀锦的整套染色工艺,从选茧、缫丝、并丝、捻丝到染色的每一道工序他都烂熟于心。
宁州来的工匠前几天在城郊示范新式草木染,他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宁州的靛蓝套染法确实先进。他说,蜀地传统染坊做不到那个色牢度。但蜀锦的底子好,若能结合宁州的套染工艺,染出来的颜色能比宁州更好。
姜隐问他:为什么愿意和宁州来的工匠合作?
余师傅沉默了好一阵。
年轻时在成都最大的织坊做大师傅。后来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便被东家辞退了。
他顿了顿。
儿子原在织坊做学徒。洪水来时,为抢几匹还没染完的锦缎——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了。
姜隐没有说话。
从此再没进过那家织坊的门。
那为何又来?
余师傅望向窗外,偏厅外廊下的桂花已开了,香气被秋风吹得满院都是。但他没有看桂花。
我儿子的手艺,他说,不能断。
姜隐让他明日到宁州商会设在成都郊外的示范染坊报到。与宁州来的染匠共同研发蜀锦新工艺,新工艺的配方归宁州商会和余师傅共有。
余师傅站起身,拄着竹节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殿下让年轻人叫。他没有回头,我活了六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声,或许值得一听。
三个人都走了之后,姜隐在偏厅里独自坐了片刻。偏厅里还留着余师傅身上那股染坊的靛蓝气味,混着旧竹箱的潮气,和蒲四坐下时带进来的一丝马革的腥气。
他把这几人的名册逐一合上,压在案角那方宁王府司马的铜印
周景昭正在后堂与陆文元核对宁州商会蜀地分号的账目。见他进来,便问:如何?
人已选好了。姜隐说,盐井、商路、织坊,三路人马都已到位。
周景昭又问:这几人能顶得住蜀地大族的反扑吗?
短时间内顶不住。姜隐说,但等郫江堰修好、蜀酿卖到江南、新式蜀锦在暹罗打开销路——便不是他们能不能顶住的问题。
他顿了顿。
是大族自己能不能顶住的问题了。
周景昭将手中的朱笔搁下。
不过殿下,姜隐忽然又补了一句,大族被逼到墙角,必然会反咬一口。
先生指的是——
人命、账目、名声,都能捅。姜隐说,不是防他们正面来,是防他们从暗处捅刀子。
周景昭沉吟片刻。
清荷。
给张二爷发一道指令,府衙内外多加几班暗哨。
他顿了顿。
费账房、马三爷、余师傅——全部派人暗中保护。从山地营抽六个老卒,扮作脚夫,分散住在三人住处附近。费账房那边加派一个会看账的,以防何氏先下手改他的册子。
清荷应下,提笔拟令。
她没有立刻写。先问了一句:蒲四呢?
姜隐看向她。
蒲四的婆娘死在暹罗湾。他不怕死。清荷说,但马三爷怕他死。马三爷那边,多派一个。
周景昭微微颔首。
窗外,桂花香正浓,但后堂里的人谁也没有再提桂花。蜀地的秋天已经来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