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御史之争(一)(2/2)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承乾殿。
曲白江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他走到殿门口时,萧临渊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手中念珠轻轻拨了一颗。
曲尚书,薛旷此去蜀地,查的是贪官,不是吏部。
曲白江冷笑一声:萧相说笑了。薛旷查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临渊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政事堂方向走去。
周载扶着内侍的手从监国席上站起来,又咳了一声。他将帕子捏得更紧了些,血痕被揉进掌心。
同一时刻,长安城东,通化坊。
独孤衍从后门闪入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他在西市胡姬酒肆里已经听到了消息,薛旷被任命为蜀地巡查御史。
他上了几级石阶,推开门走进后堂。
郑公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早已凉透,他没有续水。
独孤衍把乌木鞘短剑往膝上一横,压低声音将薛旷的任命始末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郑公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薛旷。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当年弹劾苏治的是他,弹劾蜀王纵蛇伤人的也是他。这人查案只看证据,不讲情面。
要不要在他入蜀前……独孤衍皱眉。
换不掉。郑公摇头,萧临渊亲自举荐,皇上当殿下的旨,太子、老三、老七、老八全部点了头,连翊文都表了态。这时候跳出来反对,等于不打自招。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
换不掉,便在他人到蜀地之前,先把他看透。
怎么透?
郑公缓缓道:薛旷这个人软硬不吃。但他有一个弱点——他的老母还在长安。他不会把老母接到蜀地去,只会托人照料。你让人查一查,他把他母亲托付给了谁。
独孤衍点头。
另外,薛旷在都察院查卷宗时,一定会调阅蜀地各州县的赋税黄册。我们有几个外围的人,在渠县和蓬州都挂过虚衔。这些虚衔虽然早已注销——
但若薛旷查得够细,独孤衍接上,难保不被他翻出来。
你让人把几份赋税黄册的原件提前调出来。改也好,换也好,总之不能让他看到原件。
独孤衍一一应下。
还有,郑公顿了顿,去给他透个风声。不必威胁,也不必利诱,让他到了蜀地,先去找蜀地大族方氏的人聊聊。
方氏?
方氏在蓬州被宁王整得够惨,族长的儿子还在剑州蹲大牢。方氏的人见到巡查御史,一定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薛旷听了他们的苦水……
便会把注意力放在宁王整治蜀地大族的案子上。独孤衍说。
而不是我们那些陈年旧账。
独孤衍沉默片刻。
若他不上钩呢?
郑公抬眼看他。
那便让他查。查得越细越好。他在蜀地每抓一个贪官,便会被百姓多信一分。等他查到最后,发现贪墨药款的案子里,蜀地官吏背后还站着一个江南来的大族……
他便会顺着藤往江南摸。
而江南,郑公的声音很轻,不是宁王的地盘吗?
独孤衍皱眉:您是说,让薛旷去查宁王的人?
不是宁王的人。郑公摇头,是藏在宁王地盘上的人。宁王在江南树大根深,但越王府未必干净。让薛旷去查越王府,谢长歌在杭州盯着越王,薛旷若也盯上越王,谢长歌和薛旷之间便会出现裂痕。
两个聪明人一旦互相猜忌……
便会露出破绽。郑公接上,我们不指望薛旷能扳倒宁王。我只希望,他在蜀地查出宁王处置大族时用的那些手段之后,心里对宁王产生一丝怀疑。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渭水垂钓图前。
这一丝怀疑,便是我们的种子。
独孤衍望着他的背影。
莲华教那帮人呢?谭琮被关在剑州,温士仪跑了,罗副座在宁王手里。我们在莲华教外围还安插了几个眼。
弃子。郑公没有回头,宁王把天池都端了,这批人迟早暴露。但弃子也有弃子的用法。
透露给薛旷?
让他去抓。他每抓一个莲华教残党,百姓便多信他一分。等他查到朱姑那条线……
郑公忽然停住。
朱姑失踪了,她那个堂兄还在潼川府窝着。
万一被薛旷从户籍上查出什么……
那便让他查。郑公转过身,查到朱姑,查到慈竹篾丝,查到川南。查到川南,便会查到司马氏。查到司马氏。
他顿了顿。
便会查到宁王在川南布下的那张网。网里捞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薛旷会看见一张网。而这张网,是宁王布的。
独孤衍沉默了很久。
姜太公钓文王,郑公缓缓道,等了数十年。我们等宁王露出破绽,也等了好些年。
他仰头望着画中那位垂钓的老者。
不急。让薛旷先去蜀地查。我们在长安,看他能查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