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口罩(2/2)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反复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打印出来的宋体字里,看出一点熟悉的笔迹,找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良久,他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对林福来说了一句:“厂里,你先帮我看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座属于他一个人的、已经很久没有点火的“飞鸟”作坊,并从里面,把门死死地插上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赵铁蛋没有出过作坊一步。
村里人只看到,那座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小窑炉,烟囱里,第一次,升起了不眠不休的、浓浓的青烟。吴老虎和林福来有些担心,几次想去看看,都被他隔着门,用沙哑的声音吼了回来:“别管我!”
没有人知道,在那间狭小、闷热、被窑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作坊里,赵铁蛋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像一个苦行僧,不吃、不喝、不睡。他将自己所有的思念、感激、愧疚,和那份无法言说的、翻江倒海般的情感,全部倾注于飞速旋转的泥盘之上。他不再做那些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的“断翅”飞鸟,而是开始拉制一些小巧的、圆润的、充满了安宁气息的器物。
他的动作,不再是发泄,而是一种倾诉,一种回应。他仿佛在与一个遥远的灵魂,进行着一场跨越千里的、无声的对话。
三天后的清晨,当赵铁蛋推开作坊门,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满脸都是黑色的窑灰,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淬了火的精钢,充满了某种完成神圣使命后的平静和疲惫。
他的身后,作坊的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个刚刚出窑的、还带着余温的陶瓷挂件。
那是一些只有拇指大小的、用最细腻的白陶土烧制的平安符。每一个挂件,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同象牙般的质感。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一片祥云,有的像一轮新月,有的像一粒饱满的米珠。而在每一个挂件的正面,都用最古朴的篆书,刻着一个清晰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安”字。
这是赵铁蛋用三天三夜的心血和窑火,为远方那份深沉的守护,所做出的、最郑重的回应。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平安挂件,挨家挨户地,送到了村里每一个人的手中。他把挂件递过去的时候,会用沙哑的声音,说一句:“三奶交代的,戴上,保平安。”
村民们捧着这枚小小的、温润的、仿佛还带着窑火和人心温度的陶瓷挂件,眼圈都红了。他们知道,刘三奶已经走了。但他们更知道,刘三奶留下的那种守护村庄的精神,已经像这窑火一样,被这个沉默的、像山一样的男人,传承了下来。
那个春天,瓦盆村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脖子上都多了一枚白色的陶瓷平安符。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而赵铁蛋,则在送完最后一个挂件后,独自一人,走到了村外那条奔流不息的瓦盆河边。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烧制得最用心、刻痕最深的平安符。他没有戴上,而是对着南方的天空,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小小的、承载着他所有情感的平安符,扔向了远方。
他不知道,它是否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那个他想守护的人身边。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