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第339天 换命钱(2)(1/2)
奶奶临终前那几天,总是反复说一句话。
她说:“我欠的,还没还完。”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妈妈,奶奶欠谁的了?妈妈没回答我,只是皱了皱眉,把我从病房里推了出去。后来奶奶去世了,这句话也就被我忘在了脑后,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我以为它早就烂掉了,但它其实一直都在,在等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陈默,你还在听吗?”叶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在,”我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继续说。”
叶尘深吸了一口气,我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地板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响。他有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来回走,大学的时候每次考试前他都要在走廊上走上半个小时才能进考场。
“我今天一早去了你老家,”叶尘说,“你妈还在那个镇上住对吧?我托我表哥的关系找到了你们镇上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当年跟你奶奶是邻居。我给她看了那张纸条的照片,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这是‘借寿符’。”叶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要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她说这种符早年有些地方的老太太会画,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当一个人阳寿将尽,又还有没完成的心愿,就会有人替他画这张符,把符和买命钱放在一起,丢在路边。谁捡了这钱,谁就把自己的一部分阳寿借给了那个将死之人。”
我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三天,”我喃喃地说,“纸条上写的是三天。”
“对,就是三天。”叶尘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老太太说借寿符借的就是三天阳寿,不多不少,刚好三天。这是规矩,不能多借,借多了会有业报。但问题在于,被借走阳寿的人,这三天会发高烧,神志不清,就像……就像得了重病一样。三天之后烧会退,人会醒,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我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看起来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叶尘挂掉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数字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从04:03跳到04:07,又跳到04:08,叶尘始终没有说话。我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拼命地奔跑,却不知道自己身后追着的到底是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
“老太太说,被借走阳寿的人,醒来之后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他从那以后,不能再照镜子。”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不能再照镜子?”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不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叶尘一字一顿地说,“老太太说,镜子能把被借走的东西照回来,但照回来的不是阳寿,是别的东西。是来讨债的东西。”
我没说话。我在想一件事。我租的这间屋子里有一面穿衣镜,靠在墙角,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镜面有些模糊,边角的地方水银剥落,露出几块暗色的斑点。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镜子前照一照,看看发型乱没乱,脸上长没长痘。今天早上我也照了,但我想不起来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我努力回想,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陈默,你现在身边有镜子吗?”叶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有的话不要看。千万不要看。”
他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已经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墙角那面穿衣镜。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镜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镜子里的房间和我身后的房间一模一样,衣柜、书桌、床、被子,所有东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镜子里没有我。
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包,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一看就是有人躺过的痕迹。但被子上面没有人,枕头上面没有人,整个镜面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映出我的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十根手指一根不少,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我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没有手,没有被子的褶皱,没有枕头的凹陷,什么都没有。那面镜子就像一面普通的镜子一样,映出了一个空房间,一个没有人居住的空房间。
可是我明明在这个房间里。
我明明躺在床上,握着手机,和叶尘通着电话。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皮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我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要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但眼球像是被焊死在了眼眶里,死死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镜面,一动不动。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些剥落的水银斑点开始扩散,像黑色的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地蔓延开来。斑点与斑点之间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些形状。那些形状在镜面上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所有的黑色斑点都汇聚到了镜面的正中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是有一个人正从镜子的最深处浮上来,穿过水银和玻璃的层层阻碍,从另一个世界向我靠近。我看到了那张脸,干枯的皮肤,深陷的眼窝,灰白色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那张脸我很熟悉,熟悉到我以为我早就把它忘记了,但它其实一直刻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在我每一个关于童年的梦里若隐若现。
是我奶奶。
镜子里的奶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像是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子。但在这层浑浊之下,有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在涌动,那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她在看我,以我不在镜中的方式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她的声音同时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就像那本来就是我的念头,只是被某个外力从我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还有一天。”
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赤着脚跳下地,冲过去把那面穿衣镜面朝墙壁翻了过去。镜面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玻璃在木框里震颤,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消失。
“陈默!陈默!”叶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急又尖,“你怎么了?你说话!你别吓我!”
我拿起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手机屏幕上的字都变成了模糊的光点。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没事,”我说,“镜子我已经翻过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叶尘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再次凝固的话。
“陈默,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说,“老太太说的不能照镜子,不是说你不能主动去看镜子。而是说,镜子里面不能再出现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叶尘就给了我答案。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水面、玻璃、屏幕、金属表面,都不会再映出你的样子了。因为你在镜子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了。你已经不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你已经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活人了。”
我已经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活人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颗子弹在颅骨内部弹跳,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钝痛和嗡嗡的耳鸣。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看起来很正常,皮肤只手的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手背,疼,很疼,疼得我龇了咧嘴。疼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像我过去二十六年里每一次弄伤自己时一样真切。
但疼不代表我是活人。这一点我忽然就理解了。疼只代表我的神经系统还在正常工作,我的痛觉反射弧还在完整地运转,但这和“活着”是两回事。活着不只是心跳和呼吸,不只是神经元放电和肌肉收缩,活着意味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某种被借走之后就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
“叶尘,”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个能不能还?”
“还什么?”
“阳寿。我把那三天阳寿还回去,我不要了,钱也还回去,什么都还回去,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叶尘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无力,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东西——那种在绝对的、不可逆转的事实面前的无能为力。
“老太太说,借寿符一旦生效,就没有还回去的说法。”叶尘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借走的阳寿会用在那个将死之人身上,已经用掉的时间是收不回来的。就像泼出去的水,碎掉的镜子——”
“别他妈跟我提镜子。”我打断了他。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天快亮了。五月的天亮得早,四点多钟东方就开始泛白,到了五点钟,整片天空都是灰蓝色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我拉开窗帘,外面的城中村在晨曦中显出轮廓,远处的高楼大厦影影绰绰,近处的低矮平房密密麻麻,错落的屋顶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城中村照常从睡梦中苏醒,街头卖早点的小贩照常在五点钟支起摊位,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顺着晨风飘散开来。
世界没有变。
但我不一样了。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有一个叫作陈默的人。或者说,有一个叫作陈默的人在法律意义和社会意义上仍然存在,他的身份证还能用,他的银行卡还能刷,他的手机还能接打电话,他的声音还能被人听到,他的身体还能被人触摸。但在某个更深的、更本质的层面上,他已经不存在了。他已经从镜子里被抹去了,从所有能反光的表面上被删除掉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剩。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叶尘,”我说,“那个借寿符,是谁画的?是谁把它放在那五百块钱里的?”
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以为这只是某个无聊之人的恶作剧,一个喜欢装神弄鬼的家伙在钞票里夹了一张吓人的纸条,丢在街上等着吓唬那些迷信的人。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恶作剧了,这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某种可以确切地影响一个人的生命状态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有来源,有制作者,有使用者。
叶尘的回答让我浑身一僵。
“就是你奶奶。”他说,“老太太说,借寿符只能由血脉至亲代画,别人画了不管用。那张符,是十四年前你奶奶临终前画好的。”
“十四年前?”我的声音变了调,“那张纸条在街上躺了十四年?”
“不是。”叶尘说,“老太太说,借寿符和买命钱画好之后,用黄纸包好,放在死者胸口。然后死者下葬的时候,这些东西会跟着一起被埋进土里。符和钱会在棺材里放着,死者会在另一个世界找到那个他要借寿的人——就是他自己选定的目标。等时机到了,符和钱会自动出现在那个人的必经之路上。”
我浑身发冷,从头皮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我想到昨天在步行街上捡到那五百块钱的场景,想到那五张钞票的崭新程度,想到它们被卷成筒状的弧度,想到纸条上那个暗红色的、不像墨水的字迹。如果叶尘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张纸条真的在棺材里躺了十四年,那么那上面的暗红色痕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墨水?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我奶奶选定了我?”
“老太太说,借寿符必须由死者亲自选定目标。选定的标准没有外人知道,可能是血缘,可能是亲近程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被选中的人,一定是对死者来说‘最有用’的人。”
最有用。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脏。我奶奶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记得她对我的好,记得她给我做的糖饼,记得她给我缝的书包,记得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放学的身影。我以为她是爱我的,我以为所有的祖辈都会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孙辈,这是人之常情,是天经地义。
但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么要在我二十六岁这一年,从我身上借走三天阳寿?
不对。不是“在我二十六岁这一年”。按照叶尘的说法,这张借寿符在她临终前就已经画好了,放在她的棺材里,随她一起下葬。十四年来,这张符和那五百块钱一直躺在黑暗的泥土里,在她尸骨的旁边,慢慢地、耐心地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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