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勋与八元(三之五)(2/2)
帝尧接过龟甲,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他想起年轻时在历山,伯奋就是用这片龟甲教他辨认农事:“你看这裂纹,像不像田埂?老天爷早就把答案写在地上了,就看你肯不肯弯腰瞧。”
禅位大典定在谷雨那天。前一夜,伯奋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反复念叨着“麦子该浇水了”“星轨偏了半寸”。石生守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听见这些话,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石生哥,”小石头揉着眼睛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竹简,“都城来的信使说,舜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观星台,说要像伯奋爷爷那样,每晚亲自看星象。”
伯奋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睁开,却最终只是笑了笑。他从枕头下摸出支骨笛,笛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当年放勋挂在腰间的那支,后来在庆功宴上,硬塞给了他。“帮我……吹吹……”他气息微弱,把骨笛递向石生。
石生接过骨笛,放在唇边。他不会吹曲子,只能凭着记忆,模仿当年伯奋教孩子们的调子。不成调的笛声在茅屋里飘着,像根细细的线,一头牵着过去,一头系着未来。伯奋的嘴角带着笑,随着笛声轻轻晃动,忽然头一歪,骨笛从手中滑落,落在床板上发出轻响。
帝尧赶回历山时,茅屋前的桃花已经落尽了。伯奋躺在铺着麦秸的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片龟甲,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像只是睡着了。石生说,老人临终前,让把他葬在常去的田埂上,“这样就能看着麦子抽穗,看着孩子们学认星图”。
帝尧没有给伯奋立碑。他蹲在田埂上,亲手挖了个坑,把那支骨笛埋了进去。石生要帮忙,被他拦住:“当年在历山,伯奋帮我埋过坏掉的耒耜,说农具要归土,才对得起地里的庄稼。”
埋好骨笛,帝尧让人在坟前种了棵槐树。树苗是从当年天牢外那棵槐树上折的枝条,据说栽下时,枝条上还带着新芽。他亲自在树上挂了片竹简,上面是伯奋生前最后算的节气:“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顺天应人,万世不变。”
“先生,”帝尧对着树苗轻声说,“您说要让麦子过冬,现在它们能过冬了;您说要让孩子们认星图,现在他们都在学了。您守的道,我替您接着守。”
风吹过麦田,新抽的麦穗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五年后,舜帝南巡,特意绕路去了历山。车驾刚进山口,就看见大片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波浪似的起伏。田埂上,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星图,旁边的老农拿着根秸秆,耐心地给他纠正:“北斗的斗柄要指向东,这时候该种谷子了,指向西,就得收豆子了——这都是伯奋先生传下来的规矩。”
舜帝下了车,悄悄站在老农身后。孩童的额头上渗着汗珠,画得格外认真,树枝划过泥土的声音,像极了当年伯奋在龟甲上刻痕的动静。
“老人家,”舜帝轻声问,“这孩子怎么对星图这么上心?”
老农转过身,认出是舜帝,赶紧要行礼,被他拦住。“这孩子的爷爷是石生,”老农指着不远处的茅屋,“石生临终前说,伯奋先生说了,天上的星,地上的苗,都是咱百姓的念想。念想不能断,就像这麦子,一茬接一茬,才能有吃不完的粮。”
舜帝走到那棵槐树下,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亩田。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像有人在低声哼唱着节气歌。他想起帝尧临终前的嘱托:“治国不难,难的是记住自己也曾是种庄稼的人。伯奋先生用一辈子教我们,敬天不如敬地,敬地不如敬民。”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还是那首节气歌,稚嫩的声音里混着老牛的哞叫、水车的吱呀,像首最动听的乐曲。舜帝望着无边的麦田,突然明白了帝尧为什么不给伯奋立碑——有些名字,不用刻在石头上,会刻在田埂上、麦子里、孩子们的歌谣里,比石头更长久,比星辰更明亮。
他弯腰捡起块土坷垃,放在掌心捻碎,土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田埂上,像给长眠的老人,撒了把新收的麦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