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老阴比(2/2)
程克身后的那个男人——殷汝耕——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扫了王汉彰一眼,然后随着程克一起往前走。那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可王汉彰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从自己脸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王汉彰赶紧小跑两步,在前面为二人带路。穿过后门处悠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上面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欧洲的风景,有城堡、有河流、有田野,色调暗淡,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有些阴郁。脚下是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三个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又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是包间的门。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面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刻着“利顺德”三个字。每个门上都挂着铜质的门牌,上面刻着房间号。
王汉彰带着二人来到了一间安静的包厢之中,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吴秘书长在房间里,将程克和殷汝耕请进去,王汉彰这才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房门。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贴的是浅色壁纸,上面有暗花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靠窗是一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刀叉勺子一应俱全,还有几只高脚玻璃杯,在灯光下闪着光。窗边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深红色的,垂到地面,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光线被水晶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洒在房间里,像是星光。
王汉彰拉开椅子,请程克和殷汝耕落座。程克坐主位,殷汝耕坐他右手边。王汉彰站在一旁,等二人坐定,才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坐下——这是吴秘书长安排好的位置,既不算主宾,也不算陪衬,恰到好处。
二人落座之后,王汉彰告诉门外的服务生可以上菜了。服务生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白衬衫,黑领结,微微鞠躬,转身离去。菜单是吴秘书长拟定的,主打的就是中西合璧,高端精致。
凉菜是皇家清汤、鹅肝冻、罐焖山鸡和烤东山羊。热菜有一品官燕、龙须鱼翅、竹荪鲍鱼、红烧鼋鱼、李鸿章烩菜和松鼠桂鱼。每一道菜都是利顺德的招牌,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价格自然也不菲。
考虑到殷汝耕是浙江人,王汉彰就要了几瓶黄酒,提前用话梅煮了。浙江人喜欢喝黄酒,话梅煮过的黄酒温润甘甜,不伤胃,最适合宴客。黄酒装在锡壶里,放在热水盆中温着,酒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在房间里弥漫。
菜陆续上来了。服务生端着银质的大托盘,一道道地摆上桌,每上一道就报一下菜名,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皇家清汤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片金箔;鹅肝冻细腻滑嫩,入口即化;一品官燕装在精致的瓷盅里,燕窝晶莹剔透,汤汁浓郁醇厚。
王汉彰知道,程克和殷汝耕的关系不一般。他们二人吃饭,肯定要说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自己虽然被留下来,但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
菜上齐了之后,他站起身来,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识趣,几分讨好:“程市长,菜都上齐了,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告退了。您二位慢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程克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满意,几分亲近。他摆了摆手,说:“你留下来一起用餐吧,一会儿我正好还有些事要问你!你今天那番话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听听你对社会局工作的想法。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蓟密区和滦榆区两署行署专员殷汝耕,是我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同窗。亦农兄,这是王汉彰,寒云先生的高足,现在在市政府里当副处长。别看年轻,办事很利索,脑子也活络。”
殷汝耕微微侧过头,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目光还是那样,阴鸷油滑,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又像是暗处窥伺的蛇。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一碰就散。
王汉彰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殷汝耕的身旁,微微弯了弯腰,伸出手,笑着说:“殷专员,久闻大名,幸会,幸会!常听人提起殷专员的才干,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殷汝耕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突出,像一把铁钳。他握得很轻,很敷衍,指尖碰了碰就松开了,像是在触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回应。
王汉彰注意到,在他那副细圆镜框后面透出来的眼神之中,阴鸷油滑,仿佛一条毒蛇盯上了你。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在掂量这件货物有什么用处,值多少钱。他的脸上虽然在笑,可是那笑容却似乎是笑里藏刀,让人感觉浑身发冷,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从脊背上爬过。
王汉彰心里一凛,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他坐回椅子上,心里暗暗琢磨:这个殷汝耕,是个老阴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