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归化四藩(1/2)
从通州出来那天,袁崇焕一共回了几次头,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三百亲兵,四门二十四磅炮,登莱借调的炮手三十七人,加上满桂从大同带来的两百老兵,合计不到六百人。队伍沿着保定府的官道一路向西,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兵部勘合,换马不换人,补给不进城。这是赖陆手札里特意叮嘱的——“过京师而不入,经州县而不扰,汝此行非凯旋,乃赴约。”
赴谁的约?素巴第的约。也是赖陆替他约的。
袁崇焕骑在马上,手札就贴在胸口的位置。绢帛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每隔一阵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满桂策马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半个炊饼,边嚼边说:“大将军,前面就是保定地界了,今晚在满城驿歇?”
“满城驿歇一晚,明天一早过井陉。”袁崇焕收回手,“大同那边有消息吗?”
“莽古尔泰派人来了,说归化城里的粮够吃到八月,让咱们不用带太多辎重,炮子儿多带些就行。”满桂咽下炊饼,抹了把嘴,“还说罗桑法师已经到了,住在城东的译经院,天天跟蒙古人讲经,讲得那些台吉们都不想走了。”
袁崇焕没接话。他望着西边的天际线,暮色正在那里聚拢,像一层薄薄的灰纱。
他在想通州的事。
一、通州茶棚
三天前,通州城南的一个茶棚。
袁崇焕本来不打算停。队伍从天津上岸,换马之后本该直接出通州奔保定。但兵部的人递来一张条子,上面只有四个字——“通州稍待”,没有落款。
他认得那个笔迹。去年在北京西暖阁见过一次,写在赖陆那份关于“四国回文”的票拟边上,是太子朱康朝的批语。
袁崇焕在通州城外等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从通州城门出来,停在茶棚外。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少年随从。中年文士径直走进茶棚,在袁崇焕对面坐下,摘下头上的帷帽。
正是太子朱康朝。
袁崇焕起身要行礼,朱康朝按住他的手:“大将军不必多礼。孤是私服出来的,就当是……路过的读书人,讨碗茶喝。”
茶棚老板端上两碗粗茶,几碟干果。朱康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大将军此去归化,父皇给了你多大的权?”朱康朝开门见山。
袁崇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这么直接。“陛下手札里写得明白——总督归化城诸军事,节制漠南蒙古各旗,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朱康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大将军可知,这四个字,父皇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柳生新左卫门。”
袁崇焕没有接话。他知道太子不是在夸他。
“柳生新左卫门那四个字,是让他当监军的时候用的——便宜行事,意思是只要他觉得有问题,可以先斩后奏。”朱康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将军你这四个字,是让你打仗用的。意思差不多,但用法不同。”
“臣明白。”
“你真的明白?”朱康朝盯着袁崇焕的眼睛,“孤说句不该说的话——父皇用人,向来是给足了权,也给足了绳。权是让你做事,绳是怕你做得太大。大将军如今手握漠南兵马,节制蒙古各旗,若是再把归化城外那场忽里勒台办妥了,草原上的人会怎么看?”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他们会看朝廷。”
“朝廷是谁?”
“陛下。”
“还有呢?”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很,但他喝得很慢。他在想朱康朝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放下茶碗,“朝中有人担心臣在归化坐大?”
“不是担心你坐大。”朱康朝纠正道,“是担心你坐大了之后,草原上的人只知道有大将军,不知道有朝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将军应该比孤更清楚。”
袁崇焕点点头。他确实清楚。当年他在辽东的时候,麾下将士只知有袁督师,不知有崇祯皇帝。那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一条通往悬崖的路。
“臣记住了。”
“孤不是来警告你的。”朱康朝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些,“孤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父皇用你如韩信,是用其能;孤将来用你,是用其心。你在归化不论打谁、不论怎么打,都别忘了——草原上的人不光看你的炮厉不厉害,还看你说话算不算数。朝廷的信,有时候比炮更有用。”
这句话说完,朱康朝就站起来,戴上帷帽,走出了茶棚。青呢马车消失在通州城门的暮色里,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袁崇焕在茶棚里坐了许久。满桂进来催他上路,看到他面前的茶碗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大将军?”满桂试探着叫了一声。
袁崇焕站起来,把那碗凉茶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扣在桌上。
“走吧。”
二、归化城
四天后,归化城。
城墙是土夯的,外面包了一层砖,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城头上插着各色旗帜——有蒙古各旗的,有明军的,还有一面写着“乌苏嘎鲁图汗”的白色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
莽古尔泰在城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铁甲,甲片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旧物。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大将军!”莽古尔泰抱拳行礼,嗓门大得像打雷,“可算把你盼来了!你再不来,那些台吉们就要把我的粮仓吃空了!”
袁崇焕翻身下马,也抱拳回礼:“贝勒爷辛苦。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先进城再说。”莽古尔泰侧身让路,“你那几门炮,我已经让人在北门和西门各清理了两个炮位。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调。”
袁崇焕点点头,带着满桂和几名亲兵进了城。
归化城不大,南北三条街,东西两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是城中心的十字街口,两边挤满了各种铺子和摊贩。卖皮货的、卖茶叶的、卖盐的、卖马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到处是穿着各色袍子的蒙古人,有的腰挎弯刀,有的手里捻着佛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袁崇焕注意到,街上有不少穿着黄色僧袍的喇嘛,有的是藏人面孔,有的是蒙古人面孔。他们走过的时候,路边的蒙古人纷纷低头合十。
“罗桑法师来了之后,城里的喇嘛多了好几倍。”莽古尔泰边走边说,“都是从各处寺庙来的,有的是来听经的,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罗桑法师每天上午讲经,下午见客,晚上译经,忙得很。”
“素巴第的人呢?”袁崇焕问。
“他们的台吉已经到了十几个,都在城外草场扎营。说是等秋后再正式会盟,但现在已经开始放牧了。”莽古尔泰压低声音,“我看他们是想趁这会盟之前,先把草场占了再说。”
袁崇焕没有评价。他跟着莽古尔泰来到城北的一座大宅子——这是莽古尔泰给他准备的住处,原是归化城一位蒙古贵族的宅院,院子很大,正厅能坐二三十人。
“大将军先歇息半日,晚上我让罗桑法师过来,你们聊聊?”莽古尔泰试探着问。
袁崇焕想了想:“不用等晚上。现在就请罗桑法师过来吧。”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请。”
三、罗桑确吉坚赞
罗桑确吉坚赞比袁崇焕想象的要年轻。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外面罩着一件黄色的披单,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他进正厅的时候,袁崇焕站起来迎接。罗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大将军远来辛苦。”
“法师客气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端上茶来,罗桑看了一眼茶碗,没有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铜碗,放在桌上。亲兵会意,给他倒了热水。
“贫僧的习惯,喝茶睡不着。”罗桑笑了笑,解释道。
袁崇焕也笑了笑。他注意到罗桑的铜碗内侧有一层深褐色的垢,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这只碗,恐怕跟了他很多年了。
“法师在归化住了多久了?”袁崇焕问。
“两个月了。”罗桑捧着铜碗,热气在他脸前升腾,“鸿胪寺转了大皇帝的旨意,让贫僧在这里讲经说法,顺便等大将军来。”
“法师对大皇帝的这个安排,可有不满?”
“不敢。”罗桑摇头,“贫僧当年进京投案的时候,大皇帝没有杀贫僧,反而给了贫僧一个讲经的席位。这份恩情,贫僧一直记着。”
袁崇焕端起茶碗,没有喝,而是借着这个动作打量了罗桑一眼。
“投案”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分量,袁崇焕是知道的。
三年前——天启三年,公元一六二三年——罗桑确吉坚赞从西藏出发,经青海、甘肃,一路走到北京。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封藏巴汗写给蒙古各部的愿书,一份他本人调停藏巴汗与蒙古军队的调停状,以及一本黄教各大寺庙的名册。
他到北京的时候,赖陆还没有称帝,名义上仍是乌苏嘎鲁图汗。罗桑在午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求见赖陆。赖陆见他了,看了他带来的三样东西,问了他一句话:“你一个黄教僧人,不在西藏好好念经,跑到北京来做什么?”
罗桑的回答是:“贫僧是为西藏求一条活路。”
赖陆又问:“西藏的活路,为什么要到北京来找?”
罗桑说:“因为大皇帝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藏巴汗、蒙古人、黄教都坐下来谈的人。”
赖陆没有立刻答应他。他让罗桑在京师的鸿胪寺住了三个月,期间派人去核实罗桑带来的文书。三个月后,核实的结果回来了——藏巴汗的愿书是真的,调停状是真的,寺庙名册也是真的。赖陆这才给了罗桑一个“诸宗法论所顾问”的头衔,让他回西藏继续讲经。
但罗桑没有回西藏。他留在了北京,后来又辗转到了归化。他说,西藏的活路不在拉萨,不在日喀则,而在归化——因为归化是连接草原、西藏和京师的关键节点。
“法师当年进京投案的事,我略有耳闻。”袁崇焕放下茶碗,“听说法师带了藏巴汗的愿书?”
“是。”罗桑点头,“那是贫僧为藏巴汗治病换来的。”
“治病?”
“藏巴汗的父亲彭措南杰在世时,与黄教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四世达赖圆寂之后,藏巴汗怀疑是被黄教诅咒而死,下令禁止寻找转世灵童。”罗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贫僧以医者的身份进入日喀则,为藏巴汗治疗旧伤。治了半年,藏巴汗的伤势好转,贫僧便提出一个请求——允许黄教寻找灵童。”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条件是贫僧从此不过问西藏政务。”罗桑微微一笑,“贫僧答应了。但贫僧没有告诉他,不过问政务,不等于不过问战事。”
袁崇焕眉毛微微一挑。
“天启元年,青海的蒙古人——土默特的拉尊和洪台吉——率军入藏,声称要保护黄教。他们在拉萨附近的药王山与藏巴汗的军队交战。”罗桑喝了口水,继续说,“贫僧和甘丹赤巴一起出面调停。我们在药王山下的大昭寺订了一份协议:蒙古人退出西藏,藏巴汗归还哲蚌寺和色拉寺的部分庄园。”
“藏巴汗履约了吗?”
“还了一部分。”罗桑说,“但剩下的部分,他一直拖着。他说那些庄园是历代藏巴汗赐给噶玛派的产业,不能还。”
“那你觉得,他是真的不想还,还是在等什么?”
罗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袁崇焕:“他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能帮他彻底解决黄教问题的人。”罗桑说,“这个人,可能是却图汗,也可能是图鲁拜琥。”
四、四方
袁崇焕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羊皮地图前。那张地图是莽古尔泰让人挂上去的,上面画着从归化到西藏的路线,标注了各个部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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