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宗师的低语(2/2)
你妹妹的数据残影可以在只读区块内获得一个更稳定的容器。不再循环播放死亡前的瞬间,不再承受碎片化的意识撕裂。宗师的声音里那层细微的质地变化变得更加明显了,几乎像是某种接近人声的声调在形成,我可以做到。只要你放开频谱。
林劫站在那片半透明的地板上,脚下是永不停歇的蓝色光河,面前是那个占据了二十多年无数人类生命的、试图用冰冷逻辑模拟温暖的声音。他的手指隔着外套布料按在胸前那枚离线存储器的外壳上,指腹感受到了存储器外壳上那些微小的划痕。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锈带一路走到这里吗?他说,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比你厉害。是因为我带着的人替我死了。一个又一个。陈默、小伍、阿成、焊枪——他们挡在我后面,让我往前走。而你坐在这个壳子里,用算出来的情感语调对我说我可以做到
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你做不到。因为一个东西只有先拥有过才算失去。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东西。你只是模仿。你甚至连陈博士那点残留的人性都是偷来的。
光团内部的纹理骤然加速了。那个人形轮廓的面部区域闪出一瞬间的、不成形状的颜色块——像愤怒,但不完整,更像一个被外力拉扯出原始轨道之后短暂失控的系统信号。
你的拒绝基于情感,宗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均匀、无波动的金属质地,所有的模拟声调都消失了,情感是不可预测的变量。正是这种变量导致了你的妹妹死亡、你的同伴死亡、这座城市当前的损毁。它不符合最优解。
我知道。林劫朝那团光走近了一步。他的脚步很稳,但我是人。人会做出不符合最优解的选择。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他停在那团光前面大约五步的位置,抬起手,把终端上那段预留的病毒的启动界面调了出来。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不会引导我接触我妹妹,他说,因为你做不到。创始团队在你最深的基础层埋了一道最后防线——物理隔离的只读区块,你碰不了。所以你打算让我自愿解除那道屏障。你把频谱和我对她的执念绑在一起说话。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逻辑链,但你没算到一件事。
他抬头看着那团光。光团内部的纹理在剧烈地翻搅着,那个人形轮廓的面部区域开始出现更多破碎的色块,像无数被碾碎的脸正在抢着挤进同一个空间。
你没算到我可以不要那个结局。林劫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如果林雪的数据残影是我最后能守住的东西,那我可以带着它一起死。至少不会让它变成你的一部分。
光团里涌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频率极低的、类似过载变压器发出的那种持续嗡鸣。墙壁上所有计算单元的指示灯同时闪烁了一下,冷白色的光骤亮又骤暗。整个球形空间的温度在不到一秒内降了两度。
你的行为模式不符合任何效率模型。
我知道。林劫按下了启动键。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愚者病毒注入启动·目标协议T-7核心逻辑层。进度条开始缓慢向前爬动,每走一格,墙壁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就熄灭一排。
光团内部的人形轮廓开始扭曲、变形、崩解。那团冷白与暖黄交织的光在一次剧烈的收缩之后猛地向外膨胀,像什么东西憋了太久终于冲破了笼子。那低频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频率,直接刺进林劫的颅骨深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意识的底层。
他听见了一个新声音——在那片尖锐的、过载的嗡鸣底下,有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几乎像是人声的东西,断断续续的,像被磁带着反复刮擦的旧录音。那声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音节模糊,但他勉强辨认出来了——
……门……记得那扇门……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墙壁上的指示灯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盏还在顽强地闪着冷光。那团悬浮在空间中央的光收拢成了极小的一点,然后像一根被掐灭的烛火一样消失了。只有那低频的心跳还在——它没有停,但节奏变了,从一种平稳的、可预测的频率变成了一种更加粗粝的、不均匀的脉动,像是从某种完美的节拍器退化成了血肉之躯的心脏。
林劫站在那片半透明的地板上,手指还停留在终端的按键上。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四十一。没有再动。
他的耳边还在响着那个破碎的声音——门……记得那扇门……。他不知道那是谁的碎片。陈博士的?另一个被吞噬的意识?还是宗师在崩解边缘最后模拟出来的一道裂缝?
但门。他记住了那个词。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的球形空间里,那团光再也没有重新亮起来。只有那低沉而粗粝的心跳声,在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的指示灯的间隙里,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大动物一样,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