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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獬豸的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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獬豸踩住刹车,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那台接收器的屏幕。基线还在波动,但频率比刚才又高了一些,而且波形不再是平滑的脉动,开始出现一种不规则的、像是被搅动的絮状纹路。

他做到了。他低声说,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大半,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听清。

他重新踩下油门,指挥车碾过无人机残骸的碎片向南驶去。后视镜里,北面的天空有一大片浓烟正在扩散,那颜色和燃烧的绝缘材料不一样,更深一些,带着某种像冷却液泄露之后被加热挥发的淡青色。火光的底色从暗红变成了偏蓝的白,那种蓝白让他想起旧港区地下通道里那种冷色的照明灯。

通讯频道里陆续传来铁壁和其他几个据点的确认声——他们在移动,他们也在往南。稀稀拉拉的回应像是被雨水打散的鸟群发出的鸣叫,但确实有人在动,有人还活着。

獬豸把指挥车的速度提了上去。他手里攥着那台接收器,指腹贴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些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不规律,像是在沸腾。他不再看路,眼角的余光扫过仪表盘上的秒数。

第八分钟的时候,南面街口那台一直在封锁路线的自动炮台炮管垂了下去。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指挥车从它旁边驶过的时候,獬豸转头看了一眼那台沉默的金属怪物——它身上还残留着刚才瞄准时的热量,散热口往外飘着一缕白烟,像什么东西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心跳协议的波形在第十分钟左右开始回落了。不是熄灭,是回落到一种更低沉、更稳定的频率,像是地底深处那个战场正在进入某种新的、尚未分出胜负的僵持阶段。

獬豸把接收器放在副驾上,用一只手把方向盘稳住。前方的路被倒塌的建筑废料堵了一段,他减速绕行,车轮碾碎了一地碎玻璃。南面旧港区的地标——那段锈蚀的龙门吊——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了。焦黑的钢架轮廓被天边那种蓝白色的火光映成剪影,像某种古老生物的肋骨。

他踩下刹车,停在龙门吊下方的一片空地上。指挥车后面的尘土慢慢落定。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头前面,仰头看向那个巨大的铁架。锈迹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沉的红色,表面覆盖着被雨水和风沙侵蚀了多年的粗糙纹路,用手摸上去扎得指尖发涩。

身后传来了引擎声——铁壁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另一条巷子里钻了出来,车身侧面多了两道弹痕,但还能开。越野车后面跟着两辆民用皮卡和一辆几乎散了架的小型运兵车,稀稀拉拉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铁壁从越野车副驾跳下来的时候左腿落地明显偏了一下,但那汉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血,走到獬豸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架龙门吊。

就剩这些了。铁壁的声音比平时粗,嗓子像是被烟熏坏了,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毛边,还有几个小组在路上,但能不能到,不好说。那边……他朝城区方向抬了抬下巴,全乱了。无人机掉了一大批,街上那些战车也停了大半。但不知道能停多久。

獬豸把视线从龙门吊上收回来,看了看铁壁,又看了看铁壁身后那些站着或靠着的士兵。他们的制服上全是灰和血,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像是烧了太久之后又看到了一点火星的那种状态。

给所有人十分钟休整。獬豸说,检查弹药,补充饮水,清点伤员。然后我们进旧港区地下。如果里面真有能彻底关掉这一切的东西,我们得确保它关掉之后不会马上被重新打开。

铁壁没有追问里面有什么。他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朝队伍走过去,那半瘸的左腿在碎石地面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他走到那群人中间蹲下来,开始一个个问弹药还剩多少、谁还能打、谁走不动了。

獬豸还站在龙门吊的、冷却液和过热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那把配枪的握把,枪管是冷的,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发热。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加入网域巡捕不久,第一次接到一个涉及系统内部违规操作的案子,上级暗示他不用太较真。他选择了较真。那是他十七年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收到内部警告。后来他学乖了,或者说他学会了在系统划定的边界内做正确的事。那些边界画得很宽,宽到足以让人忘记它们的存在。

但边界一直都在。

獬豸在龙门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铁壁那边传来集结的口令声,才把目光从那个锈蚀的铁架上挪开。他转身走向指挥车,中途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踩过的地方——地面上有几滴已经干透了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那张纸已经被汗渍浸得起了皱,边角磨损严重,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写下来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秩序不是目的。秩序是手段。理由。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重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的时候,风把车门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发动引擎,挂上挡。指挥车缓缓转向旧港区深处那条通往地下的坡道入口。坡道两侧的墙面布满了青黑色的渗水痕迹,铁壁那辆越野车跟在他后面,两束车灯的光柱交叠着照进那条黑漆漆的通道里,把旧港区的历史一层一层地剥开。

频道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叫——是从地底深处某个位置反射上来的,信号被岩石和金属衰减得只剩下一截模糊的音频片段,隐约能分辨出几个不完整的音节。他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但那个频率和他之前在城区用接收器捕捉到的心跳协议残波是同一条链路。

他把频道切换到公开模式,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我到了。

然后他松开刹车,指挥车滑进了那条通往地下深处的黑暗坡道里。身后的光在慢慢缩小,先是变成一道竖着的亮线,然后变成一条细缝,最后被旧港区入口的混凝土顶盖彻底吞没了。

坡道里的空气又凉又湿,带着一种被密封了很多年的霉味。车灯的光照在前方的墙壁上,能看到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排模糊的旧标识,文字和编号都已经褪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獬豸的视线掠过那些残存的笔划,在其中一处停了一瞬——那排旧标识底部有一块被喷漆覆盖过的区域,覆盖层剥落之后,露出了

那行字:入此门者,当知其价。

獬豸没有停车。他继续往前开,车灯照破黑暗,把前方那扇被部分掀开的防爆闸门照亮了。闸门的边沿还残留着新鲜的切割痕迹,金属断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亮白色的反光。

有人已经先到了。

他从副驾把那台信号接收器拿起来,屏幕上的波形又开始出现微弱的脉动,比之前更近,频率也更高了,像是地底深处那个跳动的东西正在感知到他的接近。他把接收器揣进怀里,推开车门,踩在了旧港区地下设施最外层的金属地板上。

铁壁的越野车在他后面停下,车门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坡道里反复弹跳。那汉子拎着一把枪从车后绕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獬豸身侧,朝那扇被切开的闸门偏了一下头。

獬豸迈开步子跨过那扇闸门的门槛。旧港区的地下在他面前展开来,灯光昏暗,管道交错,空气中那股冷却液的淡腥味越来越浓。但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在逐渐变成一种节奏——一种在他十七年的生涯里从未主动靠近过、此刻却清晰可辨的、那颗沉睡之下的心脏正在跳动的节奏。

他往前走。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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