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城区的困境(2/2)
马雄滚进沟底之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口气。耳朵里的耳鸣稍微消退了一些,能重新听见无人机群的噪音了。他从沟沿探出头往十字路口看了一眼——那辆战车还在原地,侧面的火已经灭了,炮塔的传感器正在重新校准。但刚才那三度的偏转让他活了下来。
三度。一个中继器残存电量最后一次全力输出的干扰信号,让他多活了这几秒钟。
排水沟大约半米深,底部的淤泥没过脚踝。他撑着铁管沿着沟底往后方挪,左腿拖在泥水里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挪了大概二十几米之后头顶的路面被一片阴影覆盖了,他抬头看,是那栋半塌写字楼的侧面入口。豆芽蹲在入口的水泥台阶上朝他伸手,把他从沟里拉了上去。
还有几个?马雄浑身是泥水,靠在写字楼大厅的承重柱上,问。
豆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朝大厅深处歪了一下头。马雄顺着看过去,大厅的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胸口还在缓慢起伏,另一个已经不动了。墙角蹲着两个还在喘气的,手里攥着打空了的枪,眼神呆滞。
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还活着。地面上的弹药箱翻倒了,里面只剩半盒电磁子弹和几枚需要手动击发的闪光弹。
马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铁腥味的空气咽下去。他身上所有的伤都在同时疼,膝盖、肋下、后背被碎石砸出来的淤青,没有一处是好的。但他没有坐下。他靠在那根柱子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早就压扁了的烟,叼在嘴里,不点,就那么含着。
大厅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电子音,断断续续的。墨影那个技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移到了这栋楼里,他蜷缩在一堆倾倒的办公椅后面,面前只剩下一台手持终端,屏幕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但还在显示着什么东西。
马雄撑着柱子挪过去蹲下。技术员的脸色灰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那种快要涣散的光,是某种重新点起来的东西。
南面那条街,通讯遮蔽还在。技术员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屏幕,上面跳出一段被切碎的信号波形,刚才我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一下干扰,不是我的中继器发的。我查了波形特征,像是从……从地底很深的地方反弹上来的。有规律的脉动,频率和系统那个心跳协议对不上,更像是对抗频率。
马雄含着那根没点的烟,沉默了几秒。他不太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林劫在地下深处还活着。而且林劫正在做某件事,那件事的能量大到能隔着一整座山和几百米地层,让城区地面上的信号设备都能捕捉到余波。
他还没死。马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外面传来无人机组队飞过的噪音,比之前更密集了。头顶的天花板被震得掉落了一层灰泥。大厅里剩下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脸上那种疲惫中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最后的、已经被碾碎过太多次的、但依然死攥着不放的那点念想。
豆芽靠过来蹲在马雄旁边,手里攥着一枚闪光弹的拉环。他看了马雄一眼,说了一句:老大,咱们还能撑多久?
马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用舌尖顶了顶过滤嘴的位置,含糊地说了一句:撑到楼塌。
大厅外面,战车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向这栋半塌的写字楼。炮口的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在光点亮到极致的那一瞬间,地底深处又一次传来了那个微弱的、有节奏的低频脉动。它穿过几百米岩石和泥土的阻隔,贴着墙体钢筋传上来,让每个人脚底的混凝土都跟着震了一下。那频率还在攀升,像某种东西正在蓄积到临界点。
马雄握着铁管从柱子旁边站起来。他把那只还能用的手臂抬平了,枪口指向大厅入口的方向。身后剩下那几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有的拿着枪,有的攥着燃烧瓶,有的手里只剩下一根撬棍。七个人,面对着一整座已经变成猎场的城市。
大厅外面,那道炮口的亮光终于到了极限。
然后它熄了。熄得毫无征兆,像被人从电源那头拔掉了插头。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街面上所有自动化战车的指示灯同时闪了一下,灭了。头顶的无人机群传来一连串尖锐的失速警报,然后其中几架开始不规则地倾斜、下坠、撞在建筑物外墙上炸成一团火花。整条街区的智能设备,从路灯到信号灯到战车,全都停在了同一秒里。
安静了大抵三秒钟。一种极不真实的、没有任何金属噪音的、只有风声和火焰噼啪声的安静。
墨影技术员蹲在办公椅后面,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波形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很多:核心区的供电路径断了。不是我们干的。是……里面。
马雄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条熄了灯的街。无人机残骸零零散散地落在路面上,烧焦的金属外壳还冒着青烟。战车停摆在了十字路口,炮管垂着,像睡着了。远处城区深处传来更多爆炸声和建筑物坍塌的闷响,是那些被控制着的自动化设备在失去指挥后接连坠毁的声音。
他手里的烟还是没点。他把它重新夹回耳朵后面,扶着铁管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厅的门槛上看街面的残骸。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烧焦的塑胶和电缆的气味,但也混着一点别的味道——雨,远方的,还没落下来的那种。空气比刚才闷得多了,像整个瀛海市被盖上了一层烧不透的湿棉被。
身后大厅里那六个人的呼吸声都放轻了,在等下一轮。但下一轮没有来。远处那低频的脉动还在,节奏稳定下来了,没有继续攀升,也没有减弱,像什么东西在深渊里沉默地跳着。
马雄把那只受伤的左腿往地上踏实了一些,转身往回走。
把还能用的子弹给我数数。他说。
豆芽蹲在弹药箱旁边开始翻找。大厅里的空气仍然闷热,但外面那条街的灯光全灭了,瀛海市的天被远处从未彻底熄灭的火烧成了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那颜色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模糊的边。
马雄在柱子上靠了靠,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裂缝。
听见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说的,听见了。你干你的。我们还在。
地底深处那个低频的脉动跳了一下,像是回应。
瀛海市的城区里,天边那些不属于任何城市的火光还在烧着。风开始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