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人无再少年(2/2)
只有,
玄枵共主,蓬莱仙尊。
“……多谢曹长老美意。眼下临近年关,蓬莱还有人无片瓦遮身,全拥在贺来城南。静楼逢此业难,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还能分出弟子观礼,王某实在感激。”
曹墨:“……”
这话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就像这半个时辰里,王随安的每一次随口之言,落在耳中都无比尖锐刺耳,让他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只能下意识地应对。
“……是,哈哈哈。难得王掌门还记着静楼。”
“都在玄枵山,互为友邻,我自然记得静楼。记得八千坪,记得八十八楼,记得静楼弟子,扶危定倾,挺身而出,一众弟子庇佑百姓,拱卫静楼的场景。至今想来,仍觉意气相冲。”
曹墨:“……”
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关于墨仪,他一直以为这人认罪伏法,已然兵解。实在没想到谓玄门居然大动干戈,冒天下之大不韪,领着芷瑶定罪,也要去捞人。
曹墨:“是……不知墨仪师侄,恢复如何了?”
与王随安相处不足半个时辰。
初时还能自持端方,到后来却是渐自惴惴,惶惶不安。
此人说话,总有深意。
想要观其面色。却又从头到尾,语气疏淡,不悲不喜。
到得最后。
王随安的一呼一吸,听起来都有万钧之重。
“阿弥陀佛。曹长老,这茶如何?”修明从容笑问。
曹墨看着碗中茶叶起起伏伏。
“这茶果如王掌门所言,清苦回甘,当真极品!”
一盏茶。
不得不喝。
细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十八岁。
好时节。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正是恣意放浪之时!
那年,他已蜕尘上品。
那年,他得师父器重。
那年,他风华正茂,敢对大师兄钟离台面折其过!
修明:“我观曹长老,似有心事?”
曹墨摇头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修明浅浅一笑:“是啊,人总有烦恼。小僧出家已久,也是常有烦恼。”
曹墨:“哦?大师也有烦恼?”
修明点点头:“如今佛门衰微,大家都不喜‘出家’二字,也不听佛法,这香火也不兴盛。为了能让寺庙存续,小僧想了许多法子,虽然增加了些许收入,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左右无事。
曹墨也需要缓缓心情。
便与这和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哦?都是什么法子,怎么会过意不去?”
修明摇头叹道:“都是些皮肉生意。”
曹墨:“!!!”
曹墨刚刚有些压抑的脑子,不灵光的脑子,顿时亮堂了!这、这是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心想事成庙原来是一个暗藏春色,藏污纳垢之所!
可是,今天他出门没看黄历么?怎么谁说话他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搭茬呢?!
修明还在慨叹:“我一心向佛,却要为了寺庙存续,出卖色相。”
曹墨:“!!!”
曹墨:“你……自己出卖色相?”
修明:“不只我。还有一只老虎。”
曹墨:“???”
修明叹道:“香客来我寺庙,多为观我色相,看我一笑;又有香客只为撸老虎皮毛,小僧常感自己与风月女子,别无二致。”
曹墨长舒一口气:“哈哈哈,原来如此。世事多艰,生活不易……都能理解,能理解。咱们行事,问心无愧便是。”
修明:“阿弥陀佛,只要问心无愧,便可心安?”
曹墨手抚胡须,笑道:“没错,只要问心无愧,便可……”
曹墨忽而一怔。
扭头看向修明。
修明单手合十,垂眸敛目,宝相庄严,拨动念珠。
大殿外。
舞台上,
忽有鼓声,大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曹墨眨了眨眼,放下手中茶盏:“修明大师,可否领我去探望墨仪师侄?”
修明这才缓缓抬头,笑道:“当然可以。小僧这就领长老去。请。”
曹墨:“请。”
一先一后,迈过门槛。
有清风拂面,又见鬓发晃入眼前。
曹墨:“……”
不觉。
已是两鬓斑白。
忽然,
舞台响起歌声!
“长路漫漫伴你闯——!”
“带一身胆色与热肠,寻自我觅真情,停步处视作家乡。”
高高门槛。
煌煌天光。
天高云淡。
曹墨抬头看去,一个少女,正在舞台上引吭高歌!
“投入命运万劫火——!”
“那得失怎么去量,驰马荡江湖,谁为往事再紧张!”
霎时间,精神一松,神清气爽!
喉间方觉此茶妙味,正是苦尽甘来。
……
“……公子。”
“怎么了?”
“公子,红儿驽钝,不知公子为何要压住曹长老,不许他一起出来。”
“红儿如何看?”
“公子想要对曹长老施压?可是红儿想不通为何要施压。”
演出已经开始。
我与红儿往坊市行去。
舞台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前排的举着胳膊跟着晃——楚前辈一手提着灯光,在桁架上也跟着晃;
后排的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孩子捂着耳朵笑。
山门殿外,拖家带口的,拎着包袱的,下了虹桥就开始跑,一头扎进坊市里!
我:“我只是留他喝茶!那个茶的确很好的!不喝可惜了!谁施压了!”
红儿弯下眉眼,抿唇含笑,随后眼波流转,软语温存:“公子……红儿诚心问的。”
我:“?”
突然听见红儿用这种略有娇媚的语气说话,让我很意外。
“静楼眼下人心惶惶,各自不安。曹墨今日来谓玄门,尚不知静楼内部如何看待。前日玄枵大同初立,司玄怀间做代表。相隔一日,又换了曹墨。”
我顿了顿。
舞台上,起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若与他同行,恐惹流言,引人非议。”
“什么流言?”
我看了一眼红儿。
红儿眉眼间全是柔情。
我:“……”
我觉得红儿是故意的。
随手指向远处六如归一势力下的摊位。
“六如归一二派正对我大力支持。正自表态,归一又与静楼尚有纠纷。我若此时与曹墨同行,六如剑派韩师兄尚且无碍,但落在归一剑派眼中,便绝非小事。传递出的错误信号,会让华掌门在宗门内受到压力。何况……”
我回头又看向红儿:“红儿认为曹墨此来所谓何事?”
红儿假意思考一会儿,这才开口:“投诚?”
我:“……”
我:“红儿。”
演吧演吧!你们就演吧!演的二师姐彻底发了火,动了真怒;演的谷雨院大乱,把谓玄门亡了,我王某无非陪你们一起完命就是!
红儿看着我眨眨眼,脸色微微一红,咬着嘴唇,垂下了眸子。
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顺着话头道:
“曹墨此来投诚,若我轻易予他,一来他未必看重;二来与他同行,让人看见,他曹墨便有了筹码,待价而沽,或借势向静楼内部施加压力。我已许给司玄怀间职位,此时又给曹墨,恐贬低我许下的好处,也令静楼彻底分裂,不利大同。”
言及至此。
红儿突然不走了。
我回过头看着红儿。
“怎么了?”
红儿看着我,目光掠上我的头发。
笑意淡尽,眸光颤颤。
一双妙目,又滑到我的脸上。
竟有心疼之意。
我:“?”
红儿:“公子正值风华年岁,却早生满头华发。红儿实在想不到,公子究竟熬过多少事,才思虑得这般面面俱到。”
我:“哦!红儿想错了,我没经历过多少事,经历的也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至于这周全心思,可能是天生的!”
红儿无奈失笑,嗔怪道:“公子这时候还做鬼脸逗红儿。”
就在这时,音响声骤然变大——
“迎入日月万里风,请清风洗我的狂。
来日醉卧逍遥,不再动我刀和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