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逃生路(2/2)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在隧道壁之间反复弹射,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像一堵正在逼近的墙。
赵孟华猛地回头。
隧道深处,一列火车正朝他驶来。
车头灯亮得刺眼,照得整条隧道如同白昼,他看见了那些抓着他脚踝的东西
它们趴在铁轨上、趴在隧道壁上、趴在列车即将碾过的轨道中央,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惊扰的蚁巢涌出的工蚁。
它们在笑。
无数张扭曲的嘴同时咧开,发出高高低低的笑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但它们在松开手。
一只、两只、三只
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脚踝上滑脱,像被列车逼近的光烫到了一样。
“用力!”
黑衣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急促。
赵孟华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翻。
三双手同时发力,他的上半身翻过了月台边缘,腰胯翻过去了,右腿翻上来了但左腿还没来得及收上来,列车此时已经冲到了面前。
风压先于列车到达,裹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赵孟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左小腿,像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又抓住了他。
但他已经翻上来了。
三双手猛地把他往后拽,他的身体整个脱离了月台边缘,摔在瓷砖地面上。
与此同时,列车的车头擦着月台边缘呼啸而过,钢铁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火花四溅。
疼痛从左脚传来。
赵孟华低头看了一眼。
左脚从脚踝以下不见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血从断口涌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暗红色。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疼,只感觉到一阵麻木,像有人给那条腿打了过量麻药,连带着整条左腿都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但他还活着。
他仰面躺在月台上,天花板上的暖黄色灯光晃着他的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灌满了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列车驶入了隧道深处,车灯的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月台安静下来。
赵孟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一柄锤子在胸腔里反复敲打同一块地方。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救他的那三个人。
黑衣男人收回了手,站直身体,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缓缓熄灭。
他低垂着眼帘,表情漠然,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孟华注意到他的腰侧挂着一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某种复杂的纹路。
黑衣女人甩了甩手腕,像是刚才用力过猛有点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孟华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在抱怨。
她偏过头,看了赵孟华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欠我一条命”的意味。
而陈雯雯蹲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他的断脚。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赵孟华认识她那么久,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那不像恐惧,不像怜悯,更像是一个人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放心的样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孟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雯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断脚的伤口上,用纱布缓缓把那里包了起来避免触碰也是为了止血。
疼痛在减弱,麻木感在消退,血似乎也流得慢了些。
“你先别动,”
“伤口太大,我只能暂时帮你止血。”
“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孟华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陈雯雯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干净,如同雨后洗过的天空。
赵孟华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一直在找你。”陈雯雯说。
赵孟华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从你失踪那天起,”陈雯雯收回手,站了起来,蕾丝裙摆沾了灰,但她的姿态依然文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白丁香,“我就在找你了。”
赵孟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醒来就在列车上了。
在此之前他处理了陈雯雯的“那堆破事”
分手、搬家、把她的东西打包寄回她老家。
他做得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以为自己甩得很彻底。
“你为什么……”赵孟华的声音抖了一下,“为什么要救我?”
陈雯雯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隧道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
月台上的暖黄色灯光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黄盖那么拼命,”陈雯雯轻轻地说,
“是因为有要他卖命的主公。”
赵孟华没听懂。
陈雯雯低下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在跳动。
“他拼命不是因为别人的看法。你也有想要拼命守住的人吧,赵孟华,可惜那个人不是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赵孟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孩。
黑衣男人走上前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赵孟华的断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黑衣女人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赵孟华没听清。
黑衣女人啧了一声,从腰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银灰色的针剂。
她抽出一支,拔掉针帽,在赵孟华面前晃了晃。
“会有点疼哦”
赵孟华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针头已经扎进了他肩头。
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盖了一床厚棉被。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听见黑衣女人和那个黑衣男人的对话。
“……带他回去?”
“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黑衣男人的声音低沉,“这趟车不会只来一次。”
“他还能醒过来吗?”
“能。但他会忘掉一些事,这是这个型号药剂的副作用”黑衣男人顿了顿,“毕竟真能保命的东西不可能浪费在他身上”
赵孟华想开口吐槽这两个人的冷血,但困意已经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月台的暖黄色灯光在视野里晃动、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最后一个声音。
隧道的深处,很遥远的地方,列车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里驶来。
赵孟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趟车要开往哪里,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也不知道醒来之后还会记得多少。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陈雯雯说她在找他。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赵孟华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坐在教室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陈雯雯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侧着头在看书。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想着,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就好了。
后来他追到了她。
再后来他腻了。
再再后来他甩了她。
他以为故事早就结束了。
可列车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