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可能之物(2/2)
就一步。很小的一步。
可这一步让他觉得自己糟透了。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认知失调”。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在某个科普视频里看到过
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两种互相矛盾的信念时,内心就会产生剧烈的冲突,为了缓解这种冲突,人会下意识地修改其中一种信念,让它和另一种协调起来。
比如他相信周芳瑾是个好人,他每天看着她发卷子、收作业、和前后桌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像储存在密封罐里的蝴蝶标本一样完整而鲜活;可他又看见了电视上那个红色的方框,它用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
这个人,是杀了十七个人的凶手。
两种信念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对碰,溅出来的火星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试图去调和。
他告诉自己:是不是认错了?监控太模糊了,校服很多人都有,发型也很普通,说不定只是长得像。
他盯着电视屏幕看了那么久,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嫌疑人”左肩背书包的方式,那根书包带的长度,那种微微垮着一边肩的姿势
和周芳瑾一模一样,可他还是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巧合。
就算真的是她,也许有什么误会呢?也许她只是被卷进去了,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十七个警察,那是十七个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孩子、有等着他们回去吃饭的妻子和丈夫
可周芳瑾才十七岁,她上周还在班里组织募捐给山区的小朋友买文具,她再怎么……
可他没说完这个句子。
因为另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了上来,很轻,很小,但它在。
那个念头说: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她呢?
他就被这三个字堵住了。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口,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又冷又硬,硌得他生疼。
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可他害怕的不是她可能杀了人。
他害怕的是自己会相信这个“可能”。
他害怕的是,他的喜欢没有那么深,那么重,那么义无反顾。
它可能只是一层薄薄的、漂亮的釉彩,轻轻一磕就会碎,碎掉之后露出来的里面,是冷冰冰的、灰色的泥胎。
他就站在那扇窗前面,盯着对面楼上晾着的白色床单,看了很久。
那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不停地叹气。
他低着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他呼出的热气在上面留下了一小块模糊的印子。
他还记得昨天抱着她跑过雨夜的时候那种感觉。
胳膊酸到失去知觉,脚底板被石子磨得生疼,可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就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那个念头清晰、纯粹、不掺杂任何怀疑和犹豫,像一块被水冲得很干净的石头。
可为什么那个念头没能留到今天早上?
是因为他睡了一觉,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勇气就蒸发了吗?
还是说昨晚的那个他才是真的,今天早上的这个,只是在醒过来之后被现实重新套上了壳的、胆小的、普通的刘安佑?
他不知道自己更愿意是哪一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先是汽车的引擎声,不止一辆,好几辆同时从远处逼近,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是车门被用力摔上的闷响,砰、砰、砰,像有人在楼下放了一串不太响的炮仗。
接着是说话声
很多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紧绷的、命令式的语气,像收音机里调频不对时传出的杂音。
刘安佑猛地从窗边直起身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走廊里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
护士站那边的座机在响,有人在走廊里小跑,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一楼大厅,好多人……”
“说是接到举报……”
“……查房,所有病房都要查……”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碎片。但他已经拼凑出了大概。
警察。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她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手背上的针管里液体还在平稳地滴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的睫毛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张着,呼吸平稳,像睡在一场不会被打扰的梦里。
可楼下那些脚步声正在靠近,一步接着一步,像潮水一样,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上漫。
刘安佑扶着门框,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人在面临真正重要的选择时,往往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因为那个选择本身就定义了他是谁。
他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
可他至少应该做到一件事。
他至少应该在她醒来之前,站在她旁边。
他不确定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这是否愚蠢,但他跨出那一步,回到了病床前。
楼梯间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