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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灵感逸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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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一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滋滋地闪,每隔三秒暗一下又亮起来。他数着那个频率,一、二、三、闪,一、二、三、闪。

屈曲眨了眨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哭,还是只是眼睛干涩。约束带勒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隔壁床老赵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等着那把水果刀变成他最后的证据。

走廊里那些推车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的咕噜咕噜声、护士之间压低了嗓门互相调侃的闲聊声、甚至连走廊尽头开水间那根老是关不严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终于都在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彻底消失了,整条走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一样陷入了某种令人后颈发麻的寂静里,而屈曲并没有急着动作,他只是先把自己的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透过睫毛缝隙用最收敛的视线扫了一圈病房,确认了日光灯依然在一闪一闪地抽风,其中一根灯管的闪烁频率比之前明显变慢了许多,从三秒一下拉长到了差不多四秒一下的节奏,而隔壁床老赵那贯穿了整间病房的鼾声依然均匀绵长地响着,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拖拉机挂在怠速挡上突突突地转,偶尔中间会夹带一嗓子变调的呼噜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然后又沉沉地跌回去,从头到尾连翻身都没有翻过一次。

等到这些观察都落定了,屈曲才开始真正的动作。

他的胸口和大腿被两条宽宽的帆布约束带牢牢压着,皮带扣卡在床架的铁扣上锁得死紧,但他的两条手臂是自由的,于是他先把右胳膊从被子底下一点一点抽出来,手肘撑着底下那张劣质海绵的床垫,把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往上蹭,每挪动大约一根手指宽度的距离就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一听老赵的呼噜声有没有中断,确认那条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鼻息节奏依然稳健如初之后,他才敢继续往上顶,整个过程缓慢得像蜗牛爬过一块冰面,花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了大约三十度的仰角,后背堪堪靠在了竖起来的床头上,然而这个姿势让他肋骨两侧那些还没拆线的缝合口一下子被扯了一下,那种又麻又涨的钝痛沿着肋骨的走向往两边蔓延,像有人拿一根钝头筷子在皮肉底下捅着玩,他咬着牙没吭声,把这个感觉咽下去了。

床头柜就在他右手的势力范围之内,伸手就能够到,柜面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一盒抽纸剩了半盒、一个搪瓷缸子装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一个被咬了两口的梨核歪歪斜斜地搁在缸子边上,梨核的断面已经氧化成了发锈的褐色,而贴着梨核旁边躺着的就是那把刀——不锈钢的刀身大约七厘米长的刀刃,黑色塑料刀柄上印着一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张小泉字样,刀刃在白天看着平平无奇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厨房里都能翻出来的水果刀,但到了深夜病房那根抽风日光灯底下却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哑光,刀尖微微有些圆钝是长期削苹果磨出来的痕迹,而屈曲伸出手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极慢,他先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从侧面夹住了刀柄然后往自己这边抽,刀身离开柜面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音,像一条小蛇的鳞片滑过干枯的树叶,那点凉丝丝的触感从他掌心里一路钻进来。

哎呦!

隔壁床老赵的声音突然炸出来的时候,屈曲整个人僵了一瞬,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样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下绷紧了,他偏过头去看,发现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脖子朝这边瞪着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底下瞪得溜圆像两颗快要从眼眶里滚出来的玻璃珠,那只没打石膏的手从被窝里猛地伸出来直挺挺地指着他这边,指头还在微微哆嗦着,紧接着老赵的嗓门就拔到了一个远超他平时说话音量的高度,带着刚睡醒时那种特有的沙哑和黏糊糊的口水音,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小曲你可别做傻事啊你手里拿的那是啥玩意儿是不是我那把水果刀你咋把它拿过去了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才多大年纪有啥过不去的事咱爷俩慢慢唠还不行吗你要这样我可真按铃叫医生了啊我可没跟你闹着玩!

屈曲盯着老赵看了大概两秒钟,目光在老赵嘴角那抹干掉的梨汁痕迹和下巴上沾着的那一小片梨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老赵满脸都是我真要按铃了的紧张神情,整个人已经半撑起来了,那只悬在呼叫铃按钮上方的手像一只随时会落下来的苍蝇拍,而屈曲在那一瞬间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的时候连牙齿都露出来了一排,那是一个特别标准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像做错了事被抓了现行的小辈似的笑容,脸部的肌肉拉扯得恰到好处连眼角都微微弯了弯,这个笑容他在灵感时代打磨过无数次——在野外遭遇高阶灵感兽的时候对濒临崩溃的同伴笑过,在空间站里被纤俎吴公当面质问的时候笑过,在一切需要让人在最短时间内放松警惕的场合他都用这张脸笑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稳稳的,带着一种哎呀多大点事的轻快劲儿:没有没有赵叔你误会了,我就是看一看这个刀而已,你看这刀削了这么多苹果刀刃还挺利的,我就拿起来观摩观摩,赵叔你踏踏实实睡你的觉,这刀挺好看的我端详端详就给你放回原处去,一根毛都不带少的。

老赵脸上的狐疑神色并没有立刻消散,那双眼睛在屈曲的脸和屈曲手里那把刀之间来回扫了两三遍,眼角的褶子堆得像一把合起来的折扇,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刀身和屈曲指节之间反复搜寻着什么可疑的痕迹,屈曲全程保持着那个松松垮垮的笑容没让它垮下来,掌心里已经微微出汗了,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触感,而老赵在犹豫了大概十几秒之后终于把悬在呼叫铃上方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看刀就看刀别搁手里攥那么紧……我看着怪瘆得慌的,嗓门明显降下去了一大截,身子也一点一点往被窝里缩了回去,那条打满石膏的左腿在牵引架上晃了晃然后安顿下来,最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屈曲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你小子今天不对劲……下午闹那么一出现在又……你要干啥提前说一声别吓唬我这把老骨头,呼噜声在十几秒之后就重新响起来了,先是一阵低低的鼻息然后逐渐拔高回到了之前那种拖拉机怠速的节奏。

屈曲脸上的笑容在呼噜声彻底稳定下来的那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张面具被人一把扯下来甩到了地上,他低下头把目光全部聚拢在自己的左手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病房头顶那根还在抽搐的冷光灯把每一道掌纹每一条细小的沟壑都照得纤毫毕现,他用右手握着刀把刀尖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左手小拇指的指根位置,那里是皮肉最薄骨头最细的一截关节缝,刀面上那一小片冰凉的金属贴合在皮肤上的触感让他整条左臂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而他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很简单也很直接——把这根小拇指从指根处连根切断。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飘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因为灵感时代那么多年他见过比断一根手指惨烈一百倍一千倍的场面,学习者撕开人腹腔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还能看到热气往上冒,境界晋升失败直接爆体而亡,相比之下切掉自己一根小拇指在那种世界根本排不上号,可是这个世界——这个他从超弦计算机的灵感共振场里被抛出来的太古科技时代——根本没有疗伤技法也没有什么丹药符箓,断指接不接得上要看外科医生的手艺,感染了可能整只手都要截掉,这些东西他在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就已经从床头贴的术前须知上看到了,那些冰冷的印刷体字写着术后感染风险坏死率截肢概率,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认知里,但他还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让自己再多想哪怕一秒钟。

他把左手的小拇指伸直了平平地贴在床单上,让指根那一圈的皮肤绷紧到最大限度,右手的刀柄握得死死的刀刃正对着指根关节那道最自然的缝隙,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的时候约束带勒着他的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压迫感,而刀身切下去的那一瞬间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声响,刀刃太利了,利到切入皮肤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夹了一下的钝拙触感,然后就是温度的变化——凉的刀刃、温热的血、还有某种黏糊糊的液体沿着指根往掌心里淌下来,那温热的东西顺着掌纹的沟槽扩散开来像一张红色的蛛网在慢慢铺展,然后刀刃碰到了骨头,阻力骤然增大像是刀尖顶上了一块硬橡胶,于是他咬着牙腕部发力把刀身往下压同时来回拉锯了两三下,伴随着的一声轻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掰断一根从树上折下来的干枯细枝条,小拇指从指根处齐齐断开了,那一小截连着指甲和指节的断指就那么滚落在白色床单上,断面的颜色是不平整的白色和红色搅和在一起的肉糊状,在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油光。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多也快得多,那是鲜红色的带着身体温度的液体,顺着左手的掌沿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红色的圆晕,被子面儿上枕头上甚至连他病号服的袖口和胸前都溅上了斑斑点点的红,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气,而隔壁床老赵可能是被这股血腥味呛醒的也有可能是那一声的脆响把他的睡眠从深处揪了出来,他翻了个身从侧卧换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势迷迷糊糊地朝屈曲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石膏腿在牵引架上哐当一声砸了一下铁架子,那只没打石膏的手疯了似的在床头柜上拍打拍得搪瓷缸子都跳起来翻了白开水洒了一柜面,同时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又松开一样嚎出了整层楼都能听见的音量:医生!医生!快来啊出大事了!小曲你小子疯了你把自己手指头切了我天哪满地都是血你快来人啊!!!

屈曲从头到尾没有理他一声。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至少在那一个瞬间没有,或者疼是有的但被某种比他自身肉体更庞大更凶猛的感官冲得太远了以至于传不到他的意识表层,他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认知、全部的活着的感觉都集中在了那根安静躺在白色床单上的断指上,那一小截沾着黏稠血液的小指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搁在被血洇湿的织物纤维上,断面朝上像一个小小的破损的印章,而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它捏起来的时候指尖上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湿滑的带着一股子铁锈的腥气,他把这截断指举到眼前举到那根抽风的日光灯底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胸腔里往上翻涌,然后他看见了——断面的边缘,那些红白相间的血肉和细碎的骨茬,正在以一种虽然缓慢但绝对肉眼可辨的速度由外向内退去颜色,像是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然后按了倒放键但方向是反的,颜色在从中心往边缘消退而不是扩散,那种从鲜红和粉白过渡出来的白不是失血的苍白也不是腐烂的灰败,而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质地和质感,像是血肉本身被某种不可见的力场一点一点抽空了其中的某种成分,留下了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陈年蜡块一样的东西,而断指的外部轮廓也在同步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沸腾的水蒸气去观察又像是一张相纸在显影液里被反过来操作正在慢慢地退去所有的信息,指尖部分的皮肤纹理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知道,自己的断指开始逸散了,他开始尝试将逸散的灵感吸收回去,显而易见成功了,但仍然有一部分灵感跑了出去。

他捏着那截断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到了几乎要把自己指甲掐进肉里的力度,然后他整个人从胸口到小腹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空了那样塌了下去,后仰着摔回了枕头上,后脑勺磕在枕面发出沉闷的的一声,他甚至忘了把断指放下就那么举着,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在不停闪烁的灯管,喉咙里挤出了一连串又像笑又像喘气的动静,眼眶里有一股热意涌上来但他没有让它变成眼泪掉出去,他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疲惫像一整片海把他从头到脚淹没了,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抽干了,因为就在这一刻就在他亲眼看到那截断指开始逸散的那一刻——他确认了,灵感时代是真实存在的,星依给他重塑的这具身体确实携带着灵感穿越了时空,空间站里那台超弦计算机把他抛出来的那个瞬间不是幻觉,他加入以太派之后所有那些争论、那些计算、那些关于熵增和热寂的激烈辩论全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

而所有这一切确认完毕的那个瞬间刚一过去,左手断口处的疼痛就像一道被解除了全部封印的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倒灌了回来。

那种疼根本不是一个点式的疼,它是一条线、一片面、一层从指根断口往整条手臂蔓延扩散的火辣辣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整根烧得通红的铁丝从断面塞进了他的骨头里,然后那根铁丝自己还在骨头腔子里疯狂地旋转着搅动,每搅一圈就把更多的灼痛往手臂更深处推过去,他整条左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每一根纤维都在疯狂地收紧和抽搐,而每一次痉挛都从断口处挤出更多的鲜红色血液来顺着小臂淌下去把手腕和床单染成一整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屈曲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牙根发酸脸颊两侧的咬肌鼓得像两个硬疙瘩,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又急又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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