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白依苏醒(2/2)
她正侧着身,站在巷口边缘的墙根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路过某处时暂时停下来,往另一个方向的通道看了一眼。白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但那个记忆的轮廓太淡了,像一张被水浸湿过又晒干的旧纸,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萤雪巷里走。
那小女孩却在她经过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来。她的动作不大,只是把侧脸的朝向调整了约莫四五度,让她的目光能够从她斜前方的位置抵达白依的侧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意外地清晰,像一枚在干燥地面上被轻轻放下的石子,在巷道的安静中能被分辨出其落点和音调:姐姐——刚才有两个人在广场上,被医疗无人机拉走了。我看见她们了。
白依的脚步停住了。她偏过头看向那个小女孩,目光在对方那张安静的、没有明显表情的面孔上停了一拍。对方的目光没有移开,没有因为被注视而产生任何偏移,只是在说完那句陈述之后保持着同样的站姿和视线方向。
她们当中有一个帮助过我,小女孩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细节、不需要临时补充或修正的事,我想去给她们送一颗糖,但是白袍区太大了——我不确定她们被送到哪一座楼里去了。
白依在听到白袍区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那一下攥紧的力度不大,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心跳速度发生了一次变化。
白袍区是商阳城东侧那片集中了医疗设施和紧急救助站的区域,她知道那里的位置,也知道那里一般会在什么情况下被启用——每一次大型冲突之后,那座白色建筑群里的床位都会被填满至少一半,而那些被运到那里去的人,有些会在几日后走出来,有些则不会。
她没有多问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没有问她的来历,没有问为什么要去送糖——她的身体在听完那句话之后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腿已经先于意识迈开了,朝着白袍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跑了起来,鞋底拍过巷道的砖缝,拍过转角处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拍过一片被正午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地面,她的呼吸在奔跑中逐渐加快,肺部灌入的空气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层正在变热的日光温度,她感觉到自己额角的位置正在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但那层汗在风中被迅速吹凉了,没有在她皮肤表面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来形成可见的水珠。
白袍区很快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那些建筑的墙体是统一的浅色调,有的偏白,有的偏灰,屋顶的边缘都收束成干净利落的直线,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一组组平行的阴影轮廓。
白依在入口处的通道前减速,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她穿过那道半开着的铁栅门,从侧面的一扇偏门走进了前厅。前厅的地面是浅色的防滑砖,墙角摆着几把排椅,椅面空着,只有最靠里面的一把上放着一个被主人暂时遗忘的旧布袋。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壁灯,灯的罩面是磨砂的,光线从中透出后被均匀地分散成一片暖白色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她熟悉的淡消毒水气味,混着药液和旧金属器械被反复清洁后留下的那种微微的涩味,那层气味在靠近病房区域时变得更加清晰,像是被封闭的室内环境保留了更长时间,没有来得及被室外的气流带走。
她在走廊中段的一间病房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的观察窗是磨砂玻璃的,透过那层不透明的表面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浅色的轮廓。她的手指在门把手的上方悬停了半息,然后按了下去,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
房间里有两张床。床上都躺着人,被单是蓝白相间的,从床垫的边缘向上折叠,覆盖到她们胸口的位置。
她们的脸色在白墙和浅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几乎与墙面上的涂料处于同一个明度区间,像两片被退去颜色的旧纸页被铺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们闭着眼,呼吸平稳而轻微,嘴唇的颜色浅淡,像是正在一层维持着生命体征的液体的作用下,缓慢地进行着内部的修复。白依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床,看着那些被单下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她的呼吸在那一刻自然地放缓了,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折叠的旧布面,收拢到它自己的尺寸之内,不再需要额外的调整或拉伸。
没有人醒来。但她认出了那两张床上的面孔。她们都还在这里。在那层浅色被单的映衬下,她们的面容与白依记忆中的位置保持着一致,在那层蓝白色交织的色调中持续地存在着。
白依在病房门内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把门板推拢了一些,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然后她走进来,在两张床之间的那把矮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那两张面孔之间来回移动着,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看到她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样子。她决定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