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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断崖回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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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按在双眼上方,指腹抵着眉骨,拇指沿着眼眶外侧的边缘压着,整个人的上半身因为那个动作而微微前倾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缓慢失去内部支撑力的旧容器正在向内收拢。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持续地颤抖着。

他发出了一种介于抽吸和呜咽之间的声响,短促、断续、几乎被他自己吞咽的冲动压到了声音的表面以下的更深处,却还是有几缕从他那双手的缝隙之间漏了出来,在驾驶舱封闭的空气中短暂地浮动着,然后被循环系统带走了。

屈曲看着他那副掩面的样子,没有再说任何话。他知道,从新商阳城到曦泽,从曦泽的巡航到守望者断崖的降落,从他们在凝晖台的会议桌上划分任务、分配职责、各自确认自己在计划中的位置——在那个过程里,以太派失去了太多。

递归、偏振、向心力、电荷——那些名字有的他曾亲眼见过对方倒下,有的他只来得及知道一个简短的消息,有的他甚至没有机会告别。

而每一次失去,都像一块被从整块结构中抽走的基石,他站在这座正在被逐渐掏空的建筑内部,感觉周围的墙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薄,变得透光,变得几乎能够透过新生的缝隙望见外面的风声和暗处。

哪怕那座城市确实正在被科技的光辉所笼罩,拥有那些在别处无法想象的设备和知识——那些失去的伙伴,一旦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多的成果也不能让他们回来了。

他坐在那里,耳侧是星风持续运转的引擎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知道那段沉默已经足够了。而复数——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在那张靠背并不完全贴合他脊背曲线的座椅上——正保持着某种与他平时不同的、刻意保持的静止。

他轻轻拍了拍同分异构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极轻,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把他推倒。然后他转向屈曲,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因为刚经历过某种重击而尚在调整中的、介于平稳和不平稳之间的语调:我们得特别小心这个东西。我在复平面里——在研究怎么把它收进去的过程中——确认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声音找一个更稳妥的落点,然后继续道:它能把人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现实。不是模糊的、大概的、需要时间去逐步显现的那种——而是具体的、完整的、已经成形的实体。”

“只要你想到了,只要你在心里把它描绘得足够清楚,它就会在你看得见的位置上出现,不需要过程。

屈曲没有出声。他依然用那种不带多余波动的目光注视着复数,等待他说下去。

复数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微微交叉着的手指上,他的指腹在彼此之间轻轻地、几乎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在触摸自己时能够感觉到的东西:我在复平面里——在想方设法把那件法器稳定下来、把它从雕像的碎片中剥离出来、把它完全带进复平面的时候——我看见了我早已死去的妹妹。

他说到我早已死去的妹妹那几个字时,声音略微轻了一点,像是每一次提及那个短语都需要先让它经过自己的声带检查一遍,确认它的形状和重量是否与上一次一致:她站在那里,离我大约三四步远。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浅蓝色的旧衣袍,我亲手给她缝的,领口那里有一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她小时候还嘲笑过那排针脚,当时我听了之后有点不高兴,过了一个下午才重新跟她说话。她的头发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长,垂到肩膀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停住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一个已经被他说了很多次但还没有说完的词,却没有让声音真正振动起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指的交叉处,指尖互相抵着的位置已经因为用力而变得微微发白:我认识那张脸。每一处细节我都认得。甚至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她喜欢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微微斜着向前伸出去一点,像随时准备起步跑开的样子——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没有活着。不可能以那种年龄站在我面前。她如果真的站在我面前,应该是和现在差不多大的成年人了,不可能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那件早就穿不下的旧衣袍,用那种仰着头看我的角度——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一些。他的嘴唇在那一句话的末尾闭合了,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依然保持着一个清晰可辨的、没有崩溃迹象的音调,只是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我没有办法。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我不得不再一次杀了她。

屈曲坐在那里,没有移开目光。他听说过复数的身世,知道他有过一个妹妹,知道那个妹妹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但具体的经过没有人提过,他也不打算在那里问。他只是保持着自己作为听众的安静,让自己在复数需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在那里。

复数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伸进了衣袍侧面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块以太派令牌。

墨青色的表面在驾驶舱内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的拇指在令牌边缘来回摩挲了两次,像在确认它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把令牌抬起来,对着它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太短了,声音太轻了,像一段被折叠起来的旧纸页的开口被重新翻开了一小部分,又被他自己合上了。

他没有把令牌放下,也没有把它塞回口袋,就让它握在手里,对着那道墨青色的光滑表面持续地保持着注视。那块令牌在舱内灯光的照射下静静地待在复数松开的掌心里,像一枚被搁在浅滩上被晒热了的石子,正在以自己的节奏缓慢地散放着一天中最后的热量。

星风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它的起飞。推力从底部传来,经过座椅和舱壁的传导,以所有人都已经非常熟悉的方式向上推升。

守望者断崖的轮廓在一阵呼啸声中被甩到了舷窗视野的下方,礁石区、破碎的雕像残骸、那些正在重新收拢队形的维西奥——所有的细节都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缩小、退远、失去可辨认的边缘。

而在那片正在远离的海岸上,教皇仍然站在那里。他双手微微合拢,在胸前保持着一个几乎是仪式性的姿态,那姿态的维持只有一瞬,他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分开的过程中,他的掌心之间出现了一柄华贵至极的十字权杖——那道深色与暗银色交替的纹理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均匀的、偏冷的光泽。

他在那柄权杖出现的瞬间将其握住,两只手自然交握在杖身上方约一掌握的位置,保持着专注的凝视,望向那艘正在拉升的银色舰体,像在用目光送走一件他曾经拥有过一段时间的旧物,目送它离开他所在的位置,向着更远、更开阔的空域缓缓地收拢起它下方的引擎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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