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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婴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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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看着那杯浑浊的奶水,胃里一阵翻涌。她突然想起陈瑶上周说过,她表姐生了场大病,孩子没保住,刚出月子就回了娘家。当时陈瑶摸着自己的手腕说:“表姐把孩子的长命锁给我了,说让我戴着,求个平安。”现在那银镯子磨得发亮,内侧刻着的小字却被磨平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原来……原来她们都藏着事。那些被小心翼翼埋在心底的愧疚,像受潮的种子,在这个午夜破土而出,长成了纠缠的藤蔓。

那摊水渍爬到杯子边,慢慢漫进去,奶水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杯清水,杯底沉着些细小的颗粒,像没化的奶粉。婴儿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却带着股满足的黏糊劲,像吃饱了在吧唧嘴,震得人耳膜发麻。

“还要……”王萌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婴儿的呢喃,变了调,“还要更多……”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伸手去够陈瑶的奶粉罐,手指刚碰到罐子,就被张倩一巴掌打开。

“别喂了!”张倩的眼睛通红,像充血的兔子,“喂再多也填不满的!它早就不是你妹妹了!它是来索命的!”她抓起桌上的碎玻璃,往水渍里扔,玻璃刚接触到水面,就“咔”地裂成更小的块。

“你懂什么!”王萌猛地站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脸上,像团枯草,“她只是饿了!你小侄女不也饿吗?!你偷她的银锁,她能不找你吗?!”

两人突然吵了起来,推搡间打翻了奶粉罐,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铺了层雪。那摊水渍突然躁动起来,在粉末里打着转,搅出一个个小漩涡,笑声也变得尖利,像被掐住了喉咙的猫,刺得人头皮发麻。

李梅想去拉架,脚却像被钉住了。她看见那些白色漩涡里,浮出细小的、半透明的手指,正抓着散落的奶粉往嘴里塞。更可怕的是,水渍里慢慢浮出张脸,巴掌大,五官模糊,只有嘴的位置张着,发出“咯咯”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细小的、尖锐的牙。

陈瑶突然跪坐在地上,抓起奶粉往水渍里撒,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都给你……”她的眼泪砸在地上,混着奶粉,晕开一小片湿痕,“表姐,对不起……我不该嫉妒你……不该盼着孩子保不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那镯子我还给你……你别让它找我了……”

李梅的视线落在陈瑶的手腕上——银镯子不知何时松了,正顺着胳膊往下滑,镯子内侧的黑垢被泪水泡软,露出底下刻着的名字:“念念”。

“别吵了!”李梅突然吼出声,声音在混乱中劈开一条缝,带着破音,“它不是来讨债的!”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没走干净的小魂,大多是有牵挂。你顺着它,它就乖,你逆着它,它才闹。就像没吃饱的孩子,哭不是要害人,是想让人抱抱。”

李梅蹲下身,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对着那摊水渍轻声说:“我们知道你饿了,也知道你委屈。明天……明天我们去买最好的奶粉,冲得浓浓的,给你摆个小桌子,像模像样地喂你。我们还会给你讲故事,像对亲孩子那样,好不好?”

水渍的漩涡慢慢停了,笑声也低了下去,像小猫在打呼噜,带着点委屈的颤音。那张小脸在水里晃了晃,五官似乎清晰了些,眼睛的位置亮了亮,像两颗露珠。

张倩和王萌停了手,愣愣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和奶粉沫,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陈瑶的肩膀还在抖,却不再撒奶粉了,只是用手指轻轻戳着地面的水渍,像在试探什么。

“真的……能行吗?”王萌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有点可怜的期盼,尾音发颤,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梅没回答,只是找来个干净的小碗,倒了半碗温水,放在水渍边。碗是她的泡面碗,边缘还沾着点酱汁,她用袖子擦了擦,才推到水边:“今晚先喝点水,明天……明天我们好好陪你。”

水渍慢慢漫进碗里,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映出四个女孩模糊的影子。

后半夜没人再说话。李梅靠着墙坐着,看着那碗水一点点变浑浊,又一点点变清,直到天快亮时,碗底只剩下些细碎的奶粉渣,像没化完的雪。张倩把银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轻轻放在碗边,锁身的黑斑淡了些,露出底下的花纹。王萌把自己的毛绒兔子塞进碗旁边的缝隙里,那是她从小抱到大的玩具,耳朵都磨秃了。陈瑶摘下银镯子,放在兔子旁边,镯子碰到玩具的绒毛,发出“窸窣”的轻响。

挂钟敲到第五下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摊水渍慢慢缩回门缝里,消失前,李梅好像看见水面上漂着个极小的、透明的笑脸,嘴角还沾着点奶粉渣。

张倩蜷在被子里,眼角还挂着泪,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手紧紧攥着银锁,像握着救命稻草。王萌抱着膝盖,头靠在墙上,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好梦,梦里或许有个软软的小婴儿,被她抱在怀里。陈瑶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张照片,露出的一角能看见个小小的襁褓,上面绣着“念念”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初学刺绣的人绣的。

李梅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是出发前奶奶塞给她的,红布包着,里面不知裹着什么硬物,硌得胸口发疼。奶奶当时拉着她的手说:“人这一辈子,谁没藏着点亏心事?欠了的,总得还。”她当时只当是老人的絮叨,现在掌心的平安符被汗浸湿,红布的颜色深了些,像吸了血。

走廊里的应急灯“啪”地灭了,晨光顺着窗户爬进来,在地上铺了道金晃晃的路,把昨夜的水渍痕迹照得发白,像干涸的泪痕。李梅站起身,膝盖麻得发木,扶着墙才站稳。推开宿舍门时,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奶腥味,却吹不散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的愧疚。

她回头看了眼熟睡的三人,张倩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王萌的手指在梦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抚摸什么柔软的东西,陈瑶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压着照片的胳膊松了些,露出的襁褓上,绣线在晨光里闪着微光。李梅轻轻带上了门,门板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声极轻的“咿呀”,像婴儿的呓语。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暖融融的。李梅买了四根油条,想起张倩爱吃甜的,又加了袋糖霜。付账时,老板娘笑着说:“姑娘,今天起得早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李梅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像还带着昨夜的寒气。“嗯,做了个噩梦。”

“噩梦醒了就好。”老板娘把装着油条的袋子递给她,“太阳出来了,啥都亮堂了。”

太阳确实出来了,金晃晃地挂在教学楼的顶上,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短。李梅走到宿舍楼下的超市,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货架上的奶粉琳琅满目,她在婴幼儿区站了很久,最终选了罐最贵的进口奶粉,又挑了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小碗,瓷的,边缘光滑,不会硌着嘴。收银的阿姨扫过奶粉罐,笑着问:“给亲戚家孩子买的?这牌子好,不上火。”

“嗯。”李梅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不难受。

回到宿舍时,张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银锁被她用红绳系在手腕上,阳光照在锁身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见李梅进来,她突然红了眼眶:“我刚才梦见小侄女了,她冲我笑,没抓我头发。”

王萌也醒了,抱着她的毛绒兔子,兔子耳朵上沾着点奶粉渣。“我妹妹……好像对我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雀跃。

陈瑶是最后醒的,她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钱包,抬头时撞见李梅的目光,愣了一下,突然说:“今天下午没课,我们去看看我表姐吧,顺便……给念念带点东西。”

李梅把奶粉和小碗放在桌上,小熊图案的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爱。“我买了这个,”她指了指奶粉罐,“今天晚上,我们冲给它喝。”

张倩和王萌同时点头,王萌从包里翻出个小小的拨浪鼓,是她小时候玩的,木头的,摇起来“咚咚”响:“我带了这个,小孩子都爱听。”张倩则从书里抽出张画,是她昨晚趁大家睡着时画的,红肚兜的婴儿坐在莲花上,笑得眉眼弯弯:“我画了这个,给它当玩伴。”

陈瑶看着她们,突然笑了,眼角的泪却掉了下来:“谢谢你们。”

那天下午,她们四个一起去了陈瑶表姐家。表姐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们来,眼睛亮了亮。陈瑶把银镯子还给表姐,低着头说:“对不起,表姐,以前是我不好。”

表姐愣了愣,接过镯子,却没戴,而是放在小儿子的手心里:“早忘了,你看,这镯子跟念念的弟弟多有缘。”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念念走的时候,我总觉得亏欠她,后来有了这个小家伙,才明白,活着的人好好的,就是对走了的人最好的交代。”

小婴儿抓着镯子,咯咯地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跟那个午夜的笑声不一样,暖融融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李梅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亮了起来。

晚上回到宿舍,李梅冲了满满一碗奶粉,用小熊碗装着,放在门口的地上。张倩把那张画贴在旁边的墙上,王萌摇着拨浪鼓,“咚咚”的响声在宿舍里回荡。陈瑶点燃了一支小小的香薰蜡烛,不是为了驱邪,是怕夜里太黑,它看不清路。

没有人再听见那甜腻的笑声,也没有白色的水渍渗进门缝。但从那以后,宿舍的门口总放着个小熊碗,偶尔会有奶粉渣留在碗底,像谁悄悄来过。张倩的银锁越擦越亮,王萌的毛绒兔子总被洗得干干净净,陈瑶的钱包里,那张照片旁边,多了张四个女孩的合影,笑得像阳光下的向日葵。

李梅偶尔还是会在午夜醒来,却不再害怕。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在清晨的阳光里,在朋友的笑声里,在那句迟来的“对不起”里,在每个被温柔对待的瞬间里。

挂钟又敲响了十二下,李梅翻了个身,看见张倩的银锁在月光里闪着微光,王萌的兔子被抱在怀里,陈瑶的呼吸均匀而平静。她笑了笑,闭上眼,梦里有暖暖的奶粉香,还有个软软的小婴儿,被四个女孩围在中间,笑得像颗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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