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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末班车上的清朝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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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车的站台藏在郊外的槐树林里,路灯坏了半截,光打在地上,像块被啃过的月饼。我裹紧外套,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得很慢,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末班车该来了。

今晚轮到我值夜班,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哐当”锁上,把机器的轰鸣关在里面,只剩下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拖着铁链在走。

“小伙子,等车啊?”

旁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是个老奶奶,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包,包角露出半截红绳。她的脸皱得像颗干枣,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地盯着我。

“嗯,回城里。”我往旁边挪了挪,站台的长椅上积着层薄灰,她却直接坐了下去,棉袄蹭过灰,留下道浅痕。

“这趟车邪乎。”老奶奶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前阵子有个姑娘坐这班车,第二天家里人就接到通知,说人在沟里找到的,手里还攥着车票。”

我心里发毛,刚想追问,远处传来“吱呀”的响声,车灯刺破黑暗,像两只发黄的眼睛。末班车来了。

车停在站台边,门“嘶”地打开,一股凉气裹着铁锈味涌出来,比外面的夜风还冷。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脸藏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上车。”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硬邦邦的。

我抬脚上车,投了两枚硬币,“哐当”落在铁盒里。车厢里没开灯,只有车头的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几排座位。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穿的是清朝的官服,藏青色的,马蹄袖卷着,顶戴花翎歪在一边,上面的珠子在暗光里泛着冷光。三个人并排坐着,腰杆挺得笔直,脸朝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三尊蜡像。

我的头皮“唰”地麻了,脚像被钉在车门边。老奶奶跟在我身后上来,看见那三个人,突然“嘶”地吸了口凉气,往我身边靠了靠。

“找个座。”司机又说,这次的声音带着股不耐烦,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响。

我赶紧拉着老奶奶往前面走,选了离那三人最远的前排座位。坐下时,布包蹭过座椅,发出“窸窣”的响,老奶奶的手在抖,布包上的红绳缠得更紧了。

“别回头。”她用气声说,指甲掐进我的胳膊,“尤其别盯着他们看。”

车“哐当”一声开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我盯着前方的黑暗,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后瞟——那三个人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官服的下摆垂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的凉气越来越重,不是空调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冻得我指尖发麻。我裹紧外套,却觉得那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直往心里去。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没停过站,窗外始终是黑沉沉的槐树林,连个村庄的灯火都没有。按道理,这时候该过了两个路口,能看见城里的霓虹灯了。

“师傅,这路不对啊。”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司机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镜中的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像冻了很久。“快了。”他说,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像咬着冰块。

我心里更慌了,刚想再问,旁边的老奶奶突然“腾”地站起来,布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一沓零钱,用红绳捆着。

“你偷我钱!”她突然指着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你刚才往我包里摸,把我看病的钱偷了!”

我懵了,“我没有啊!”

“就是你!”老奶奶扑过来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要下车!我要报警!你这小偷!”

她的举动太突然,我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到驾驶座。后排的三个人还是一动不动,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视线透过暗光,落在了我身上。

“停车!”老奶奶对着司机喊,声音带着哭腔,“我要下车报警!这小伙子偷我钱!”

司机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踩了刹车。车“吱呀”停在路边,门“嘶”地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土腥气。

“下去说。”老奶奶拽着我往车门走,路过她的座位时,她飞快地捡起布包,塞进我手里,同时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中间那个,没有腿。”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脚步顿住了。

中间那个?

就是三个清朝人中间的那个?

老奶奶趁机把我推下车,自己也跟着跳下来,然后对着车里喊:“司机师傅麻烦等会儿,我们去前面的村子报警,马上回来!”

车没动,车门也没关,驾驶座上的司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尊石像。后排的三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轮廓模糊,我看不清他们的腿。

“快走!”老奶奶拽着我往槐树林里钻,她的手冰凉,却抓得很紧。

我被她拽着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中间那个,没有腿。刚才上车时,我确实没注意他们的腿,官服的下摆很长,垂到地上,遮住了脚踝。可老奶奶怎么知道?她刚才说,风从窗边吹过,她看见了……

风?车窗是关着的啊。

“他们不是人。”跑出几十米,老奶奶才停下来,扶着棵老槐树喘气,蓝布棉袄被汗浸湿了,“我刚才看见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中间那个的官服吹起来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的“得得”声,在风里格外清晰。“那三个人,从上车就没动过,眼睛都不眨一下,哪有人这样的?”

我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突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三个人的顶戴花翎,上面的珠子太亮了,亮得不像真的,倒像……倒像涂了漆的玻璃珠。还有他们的脸,在暗光里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车……车还在那儿。”我回头看,路边的车灯还亮着,像两只瞪圆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们。

“别回头!”老奶奶捂住我的眼睛,“那车不能坐了,我们去前面的村子找电话,报警!”

她拽着我继续往前走,布包还在我手里,里面的零钱硌着我的手心,红绳缠在我的手腕上,像道血痕。风刮过槐树林,“沙沙”声里,好像夹杂着车轮转动的声音,从身后慢慢追了上来。

我们在槐树林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一点灯火。是个小村子,只有几户人家,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找到村支书家时,门是关着的。老奶奶使劲拍门,“砰砰”的响声惊得院墙上的鸡飞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里面传来个迷糊的声音。

“我们要报警!”老奶奶喊,声音都劈了,“郊外的末班车有问题!车上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村支书披着衣服开了门,看见我们俩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老奶奶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清朝人,说到没腿的,村支书的脸色慢慢变了,转身去屋里翻出个老式电话机。

“喂?派出所吗?”他拨了号,声音发紧,“我们这儿有两个人,在郊外末班车遇到点事……对,就是去城里的那趟末班……他们说车上有三个穿清朝官服的人,还说……还说中间那个没有腿……”

他一边说,一边往窗外看,好像怕什么东西追进来。挂了电话,他给我们倒了杯热水,“警察说马上派人过来,你们先坐着歇歇。”

热水杯在手里烫得慌,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我盯着窗外的黑暗,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穿着藏青色的官服,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班车……以前出过事。”村支书突然说,蹲在地上卷旱烟,“十几年前,有个司机开着这趟车,在前面的沟里翻了,车烧得只剩架子,人也烧焦了。听说那司机祖上是前清的官,家里还留着几套官服呢。”

我的手一抖,热水洒在裤子上,烫得我直哆嗦。前清的官服?难道……难道车上的三个人,跟那个死去的司机有关?

“后来这趟车就邪乎得很,”村支书点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模糊,“总有人说,半夜坐这班车,能看见后排坐着穿官服的人,到站也不下车,就那么坐着。”

老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警察来了,我们跟他们说清楚,那车不能再开了。”

警察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听我们说完情况,皱着眉说:“我们去看看,你们先在这儿等着。”

他们开着警车走了,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槐树林里晃,像两只不安分的眼睛。我和老奶奶坐在村支书家的炕边,谁都没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敲得人心慌。

一个小时后,警车回来了。

警察下车时,脸色很难看。“没找到那班车。”其中一个说,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我们沿着路找了两遍,从你们说的站台,到城里的终点站,都没看见那辆车。”

“不可能!”我站起来,“我们下车时,车还停在路边!”

“确实没有。”另一个警察说,“路边只有两道车辙,还有几枚硬币,像是从车上掉下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车不见了?在这荒郊野岭,一辆公交车,能凭空消失?

“我们会继续找的。”警察留下这句话,就开车走了。红蓝的灯光消失在路的尽头,把最后的希望也带走了。

老奶奶看着窗外,突然叹了口气:“怕是……找不到了。”

末班车失踪的事,像块石头投进城里的水潭,激起圈涟漪就没了。报纸上登了条短讯,说一辆郊外末班车失联,司机和车辆下落不明,警方正在调查。

没人提穿清朝官服的人,也没人提没腿的影子。大概在别人眼里,我和老奶奶的话,不过是两个吓破胆的人胡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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