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2/2)
贾玷反应更快些,眉头微蹙,眼神沉了下来:“明兰,你是说……你小娘的死?”
盛明兰目光落在贾玷脸上,缓缓点了下头。
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早就怀疑过,只是手里一直没有东西能证明。
今天葳蕤那么一说,所有零散的东西就拼上了。
这件事,再没有疑问。”
贾玷没有急着开口,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片刻,手掌抬起来,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地往下捋。
他说:“明兰,别怕。
你想做什么,只管往前。
你身后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盛明兰的眼泪就这样被这句话砸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贾玷的肩膀,身体轻轻抖着,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贾玷从袖中掏出帕子,小心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玉葳蕤缩在一旁,屏着呼吸,尽量让空气里没有自己的存在。
盛明兰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早就有数了。
林噙霜已经死了,我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贾玷心里明白得很,那个女人——林噙霜,实际上是死在盛明兰手里的。
如今她情绪起伏,不过是那些旧事又被翻出来,在胸口重新烫了一回。
几个人回到贾府,玉葳蕤径直去了青策庄,秋老还在那里等着她,两个人继续研究那张药方子。
贾玷从府中挑了个忠心的小丫鬟,悄悄送进了德妃宫中。
消息传到元康帝耳朵里时,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 ** 桶。
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和奏折都跳起来:“混账!混账!混账!!!”
他猛地挥手,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玉石笔洗砸碎了,茶水泼了一地,纸卷滚得到处都是。
夏守忠缩着肩膀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陛下,您消消气……龙体要紧啊。”
话音刚落,元康帝弯腰抓起地上那只还没裂开的砚台,想也没想,抡臂就砸了过去。
夏守忠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砚台里早已没有墨汁,沉重的硬石砸在他额头上,血一下子就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过眼角,滴在袍子上。
他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跪在御书房门外的小柱子余光扫到这一幕,伏在地上的眼珠子差点把大理石地面盯出窟窿来。
夏守忠却像感觉不到额头上的伤,依然弓着身子,声音里带着急促:“陛下!陛下!荣国公不过送了个小丫头进宫——这事合规矩,也挑不出毛病啊!您何必为了这点事动这么大的火?”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要在盛怒中硬生生把人拽回来。
殿内突然没了声响。
元康帝那只方才还在不停动作的手悬在半空,五指缓缓收拢,最终垂落在龙椅扶手上。
他的目光像淬了寒铁的钩子,直直扎进夏守忠的眼底。
“哦?”
皇帝的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拉锯,“夏秉笔这是收了贾玷多少银钱?居然敢在朕的面前替他张目?”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过了火。
君臣几十年,夏守忠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可话已经泼出去,就像泼出去的血,收不回来了。
夏守忠的身子先是僵住,继而从指尖开始发麻,那麻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在心脏的位置炸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迅速变冷,正在凝固成冰碴子。
方才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像一张被抽干墨汁的宣纸,白得触目惊心。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俯身时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皇帝的目光,也挡住了自己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明察!”
声音在发抖,却仍在竭力维持着平稳,“老奴绝无二心!”
元康帝看见了他后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了他耳根处细微的抽搐。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太了解这个老太监了——方才那句话,是真的戳到了对方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块肉。
皇帝心里的那股燥郁之气确实散了一些,可胸口依然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里嗡嗡作响。
于是他的语气愈发冷了,冷得像是腊月里从门缝灌进来的北风:“行了,一脸的血污。
回去包扎,朕这儿用不着你了。”
夏守忠跪在地上的身影又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液。
他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奴才遵命!让小柱子留下,替奴才伺候陛下。”
元康帝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
字,算是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门无声地合拢。
那个叫小柱子的年轻太监迅速敛去脸上所有神色,低垂着眉眼走到御前,开始收拾地上那片狼藉。
瓷片、血迹、倾倒的笔砚、散落的奏章——他的手很轻,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元康帝闭着眼养神,听着那细微的窸窣声,竟觉得有些安宁。
等他再睁眼时,地上的狼藉已收拾了七七八八。
皇帝口渴了,喉咙里干得像含着沙:“别忙了。
朕想喝茶。”
小柱子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盏茶回来。
茶盏捧到皇帝面前时,他故意让手指轻轻擦过杯沿,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一盏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元康帝觉得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散开了些。
热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暖了,脑袋也清明了许多。
再看眼前这个小太监,怎么看怎么顺眼。
皇帝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软了几分:“不错。
朕记得,你叫小柱子?”
小柱子依旧低垂着眉眼,声音清冽,像是山涧里的溪水:“回禀陛下,奴才正是小柱子。”
元康帝更满意了,又追问了一句:“听说,你是夏守忠的干孙子?”
“正是。”
小柱子的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奴才进宫认了个干爹。
奴才那干爹,又正好是夏秉笔的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