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摊牌(2/2)
秦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依旧坐在窗边的林琬琰。
“殿下,您看……”
林琬琰这才起身,裙摆在青砖地上扫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胜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下,这称呼……看来对方来头比自己想的要大多了。
林琬琰走到桌边,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着李胜,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李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天然的、来自教养和身份的威仪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有分量。
“你掌控棘阳,清洗旧吏,分田于民。这些举措,在旁人看来是造反的前兆。但我观你所为,又不像是单纯的逐利之徒。”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因为只有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才能判断这场合作有没有根基。
李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给林琬琰拉开了椅子。
“林姑娘请坐。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林琬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春梅站在她身后,手依旧按在腰间,但姿态已经放松了一些。
李胜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想要的很简单——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饭,都能活下去。”
“不用再因为一场旱灾就卖儿卖女,不用再因为豪绅欺压就家破人亡,不用再因为当兵打仗就十室九空。”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林琬琰听完,却愣住了。
她看着李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虚伪或者做作的痕迹,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这个人……是认真的。
秦伯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李先生,你这理想很好。但老朽必须提醒你,这世道不是靠理想就能改变的。”
“你现在占了棘阳,但孙天州已经在动手封锁你的各种贸易通道。用不了一个月,你那幸福乡就会因为缺少物资而产生各种问题。”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
“不过,如果李先生愿意与我们合作,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李胜挑了挑眉:“哦?秦先生有办法?”
秦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南扬郡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位置。
“这些都是孙天州设下的关卡,但老朽手里有三条他不知道的商道。”
“只要李先生愿意结盟,这三条道,随你用。”
李胜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秦先生开出了筹码,那我想知道,你们要什么?”
秦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琬琰。
林琬琰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要你,在将来的某一天,助我复国。”
林琬琰放下茶盏,她的指尖在杯沿停留了片刻,随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桌案落在李胜脸上。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
李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我倒是好奇,林姑娘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找我?”
“李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林琬琰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起身走到窗边。
竹帘外,棘阳城的市井喧嚣依旧,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孩童的嬉笑,这些声音在三楼的雅间里被压缩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琬琰选择此时找李先生,不是因为投机,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她转过身,逆着光,整个人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而是因为,李先生是琬琰见过的第一个,真正在做‘建立新秩序’这件事的人。”
秦伯在一旁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打断,但林琬琰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天下,表面上看是大梁一统,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身份的威仪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有分量。
“北方蛮族南侵,东海倭寇作乱,西域诸国离心,内陆豪强割据。”
“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三百里就成了一纸空文,地方官吏与豪绅勾结,视百姓如草芥。”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
“去年秋,琬琰曾亲眼见过,南扬郡外的一处村落,因连年灾荒颗粒无收,村民们甚至开始‘易子而食’。”
“而就在距离那村子不到二十里的地方,郡守府的粮仓里,堆满了征收上来却不肯开仓赈济的陈粮。”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些粮食,最后全部被孙天州卖给了盐商,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李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琬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琬琰曾经问过秦伯,也问过自己……在这样的乱世里,复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李胜脸上。
“如果只是单纯地推翻大梁,再扶持一个‘齐’字旗号的朝廷,那百姓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换汤不换药,无非是从一个吃人的衙门,换到另一个吃人的衙门。”
“殿下!”秦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
“您这是在质疑复国大业的正当性?先帝在天之灵若是听到——”
“秦伯。”林琬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让这位老臣瞬间噤声。
“琬琰从未质疑过复国的正当性。只是在质疑,我们复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
她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李胜。
“李先生在幸福乡做的那些事,琬琰都听说了。”
“曲辕犁、高产作物、公平的劳动分配、让百姓识字、甚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甚至敢在这个时代,提出'谁种地,地归谁'这种惊世骇俗的主张。”
“这些,才是真正的‘新秩序’。”
她说完,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琬琰选择此时找李先生,是因为看到了希望。一个不需要靠'换个皇帝'就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希望。”
“如果复国,只是为了让琬琰坐上那个位子,让‘齐’字旗帜重新插满天下,那这样的复国,琬琰宁可不要。”
秦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春梅站在林琬琰身后,手依旧按在腰间,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李胜盯着林琬琰看了很久。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虚伪或者做作,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这个女人,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