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名士(2/2)
他趴在桌子上,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闷闷的,“我现在哪有脸面见长辈,还是罢了!”
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味。
胡先生因为“不当言论”而被人视为眼中钉,经历了几次暗杀、诱捕,有相当高的警惕心,陆雅兰若有若无地打量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挪挪身子,手里筷子没停。
除了坐在他对面的朋友,谁都没有发现这位德高望重的思想领袖正在光明正大偷听。
那边罗城英说完,这边两人也喝完最后一口汤。胡先生拿起帽子,却没有出门,而是走向陆雅兰这桌。
拼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胡先生不等邀请,就一pi股坐在对面,拱手笑道:“几位好啊!”
按说打扮洋派,再行中式礼仪,会给人不伦不类之感,但这位先生做起来只让人觉得洒脱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陆雅兰罗城英不由自主身体坐正,接受来自大佬的检阅。
牧承尧没他们那么夸张,但身上的冷气小了很多,给人感觉温和不少。他对长辈一向如此。
胡先生看向牧承尧,笑着调侃:“我不是看不起军阀,我是看不起打着救国旗号,大肆欺虐百姓的军阀,小兄弟不要误会了。”
牧承尧特别干脆地道歉:“是承尧的不是。”
似乎没想到这闻名全国的冷面军阀会如此知礼,胡先生一愣,然后认真打量起牧承尧
半晌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感叹道:“你刚才那番话说的极好,就是因为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存在,让‘进步’成了一个玩笑,让民众提起‘进步’就想到男盗女昌,就想到道德败坏,让真正的进步之士处境尴尬。”
胡先生不愧是让各派实权人物都怵的铁嘴,嘴一张就无差别喷毒汁,一竿子打翻他自己的半个朋友圈。
罗城英第一次领教,手一抖茶水溢了出去。
他的朋友坐在一边面无异色,看来早就习惯了。
胡先生继续道:“穆督军治下有方,我早有耳闻,如今到了这里发现果然名不虚传,若华-夏能多几个穆督军这样心怀大义的领袖,为家国抛洒热血,挽民族于危难之间,何愁国家不兴,民族不振啊!”
说着他欣慰地看向牧承尧:“我没有见过穆督军,但他的左膀右臂确实为人清正,想来他本人必然更加出彩,我心慕之,将军可愿意为我引荐啊?”
他的朋友听到此话惊讶地抬头,似乎想阻止,但最终没有开口。
能得到胡先生青睐,就相当于得到了整个文人圈的认同,说出去能羡慕死那些死对头。
牧承尧都能想到穆大帅听到这个消息后兴高采烈的样子了。他一点头,答应下来。
不动如山的做派又让胡先生高看几分。
胡先生看向罗城英,语重心长道:“你长辈与我兄弟相称,我就托大,说两句。”
罗城英正襟危坐,聆听教诲。
“国弱民贫,列强在侧,军阀混战不断,小人争权夺利,这就是华-夏当今的处境,你若一心报国就要经受得住打熬,尽管我等凡夫俗子的绵薄之力犹如蜉蚁撼树,但如果我不做,你不做,所有人都不做,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坏掉了,你若立志救国,就要做好‘垂死病中惊坐起,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无望等待。”
胡先生语气平淡地教导后辈,陆雅兰却从中听出了无比的悲凉,也许这就是他的亲身体验。
他拍拍罗城英瘦弱的肩膀,如同指明灯一般,照亮后辈前方的路,“你这么年轻就能让别人如此忌惮,这是你的本事。作为长辈,我很高兴后继有人,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别气馁!”
胡先生的肯定,让罗城英眼眶发红,他猛眨了眨眼,郑重点头,接过这份来自前辈的哼哼嘱托。
胡先生当没看见罗城英的失态,温声道:“你家里人都很关心你,记得给他们报个平安。”
不等罗城英点头,他温和的神情一变,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哪到哪儿,这小身板也太禁不住事了!没事多吃点肉!”
从救亡图存频道瞬间切换到家长里短频道,整个桌子的人一下子被拉回了热闹的小饭馆。
罗城英还没从壮志豪情中走出来就接受到来自长辈的嘲笑,难得怔愣,一向精明的脸上显得木木的,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深受小姐姐记忆的影响,陆雅兰对救国、民族这些印象深刻,胡先生的这番话她听懂了,才深受震撼。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她父亲和郜和平那种人。
见这位胡先生平易近人,陆雅兰胆子也大了起来,她问道:“先生,您怎么知道我们刚才说什么啊?”
胡先生的友人摸摸鼻子,忍不住替他尴尬。
但胡先生是谁啊,在与敌人斗智斗勇的过程中练就了他无与伦比的厚脸皮。
他磕巴都不打一下,忽悠道:“这位小姐,你在看风景,殊不知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哈哈哈!”话里充满了的调侃。
随后挥挥手,不等三人去送就快步走出饭馆。
“什......什么意思,这是?”陆雅兰疑惑不解。
罗城英还有点呆,没有接话。
牧承尧便解释道:“这句话出自胡先生一位朋友写的诗集,意思是说我们三人走在一起太醒目,你在观察他的时候,他早就观察你了。”
为了加深陆雅兰的理解,牧承尧对这位作者加了注释:“刚才说的男盗女昌里面就有这一位。”
陆雅兰:......
这个槽太多,竟不知从何处吐起。
最终她由衷赞叹:“这位先生倒是洒脱,和我想象中的名士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