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2/2)
因为天道看到她的那一瞬,并知道她活不过今年了。
跟他亘古不变的寿命比起来了,从春至冬真的太短了,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
可真的过起来的时候,好像就不是如此了。
被天道叫做女子的人,其实也有四十一二了。在天道眼里依旧很小很小,可对女子来说,她已经能做他的祖母了。
关于这个误会,谁都没有解释。
因为天道被带回家没多久,女子变成了他的娘了。
说实在的,天道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只是看见其他的孩子绕着他唱童谣,说他是个没有娘的人。
没有娘是什么很严重的话吗?如果不是的话,她为什么要那么生气的赶跑孩子,还要露出那样的痛苦之色对他说,从今以后她便是他的娘亲。
天道很久很久以后,才知晓那时她脸上的痛色,源自对他的心疼。
不过不知晓也没什么关系,左右不过四季。
天道没有走,住在她的家里,每日每日唤她娘亲。
娘亲春天的时候带着他去够树上的椿树钱,长长的竹竿上绑上弯刀,伸到树上把它够下来。他在一旁看着没有动手,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就故意把没煮熟的喂给他吃。
一边喂不说还要一边问,是不是很苦?
没煮熟的当然苦,天道将嘴里的咽下去,顺着她说了一句苦。
明明是她喂的,她却又着急忙慌的让他吐出来,见他已经咽下去,就翻箱倒柜的找出一块糖喂到他嘴里。
喂完还要说一句:“我的天啊,我家的娃怎么是个傻的?苦了都不知道吐出来。”
天道想,天不就在你面前吗?明明是你喂给我的。
不过糖很甜,我家的娃听起来也不错,算了。
东升西落,日升日落,天道吃过河里的鱼,地里的野菜,两个人一起去捡过地里的稻穗,他也被娘亲带着偷吃过别人家门外的柿子。
她也总是那样,明明带着他偷柿子吃的是她,最后指着他吃的糊住的嘴角,嘲笑他是个急着偷柿子吃的小花猫的人也是她。
天道看着哈哈大笑的她,心想,算了,她本来就是个高兴的老太婆。
是啊,在世间待了三季的天道,总算意识到四十一二岁在凡人里是个很大的年纪了。
她说她是个高兴的老太婆,他便也跟着学。
反正高兴的老太婆,也是他的娘亲。
这一晃啊,冬天便来了。
天道坐在床上,被人用被子厚厚地裹了一层。他其实并不会觉得冷,可他的娘亲不相信,便也只能算了。
高兴的老太婆,正坐在床边给他缝冬衣。她从家里面翻箱倒柜地翻出一堆衣服,左找又找终于找到了几件入得上眼的,把它们拆了拆,要给他做过冬的新衣。
天道跟她说过他有钱,她一脸惊讶的说小孩子放什么狗屁。
天道把钱直接放在她的怀里,她以为招惹了什么妖魔鬼怪,碰到了买她命的钱,四处烧香拜佛,还差点往庙里送钱。
这样的事来了几次,天道的心思便歇了。
他只是有时会忍不住看着她想,穷死你算了。
可他也不是真的想让她死的。
天道看着给他做衣裳的高兴老太婆,问她:“你儿子给你送信来,你能不能不要去?”
高兴老太婆有一个亲生的儿子,早早的背井离乡,一年只寄信两三回。
老太婆盼星星盼月亮的,等她儿子回来。她的儿子写信让她去,她怎么可能不去呢?
的确如此。
老太婆缝衣的动作没停,说他的话便来了:“你在放什么狗屁,小东西这么会想,我怎么不知道那狗东西给我寄什么信。”
“好了”,老太婆拍了拍自己的刚做好的新衣,“过来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似是看到天道脸上不高兴的样子,她学着他努了努嘴:“我家娃怎么这么不高兴?好好好,他要来信叫我去,我一定带着你一起去。”
穿着新衣的天道还是不高兴,他想,我是叫你不要去,又不是让你带着我。
老太婆儿子的那封信还是来了。
天道又问了她一遍,能不能不要去?
他甚至将话对她挑明了:“你去了便要死,留下便不会死,你能不能不要去?”
哪个娘亲能放得下自己的孩子呢?
老太婆意识到她不能再装聋作哑,忽略他身上的不寻常,她心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她还是说:“我家娃到底怎么了?我不是说会带着你一起去的吗?”
因果线在你跟你儿子的身上,你见了他就会死,我去又能有什么用?
在你去之前把你儿子杀了吗?还是当着你的面把你儿子杀了?
天道到底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冷眼看着她:“你让我叫你娘,说我是你的孩子。那么,你儿子和我,你到底选谁?”
一切的结果,早在天道第一眼看见她时,便已经确定。
高兴的老太婆最后还是沉默的离开,她踏上了去找儿子的行程,在路途的终点,见到了她一年只传几封信的孩子。
没过多久,便在儿子跟别人争执时,因为上去拉架,被儿子失手推倒撞到墙上,万分轻易的死去了。
就像天道所说的那样,因果线在她跟她儿子的身上。只要她跟她的儿子相见,她就一定会死。
冷眼旁观一切的天道想,活该。
四季好像真的很短,短到没有在天道心里留下任何的涟漪。
可第二年春季,椿树发芽,天道站在椿树下,突然涌出刻骨的恨意。
明明是你要做我娘亲的,为什么选他不选我?我明明告诉过你,见到他你会死的。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吗?
可天道从哪来的娘亲?天道能做谁亲生的孩子?
没有娘亲的话,天道又有什么呢?
这世间的生灵没有一个是他创造的,他们跟他一样,是旧天地献祭后重建的,没有一个真的属于他。
他没有娘亲,也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娘亲。
不,不对,他不想要娘亲,他才不想要那种东西。
娘亲,娘亲算什么?娘亲什么都不是,她不过是,不过是装孩子的器物。
对,娘亲不过是装孩子的器物,他贵为天道,要器物做什么?
他不需要那种没有价值的东西,他根本不需要那种没有价值的东西。
那他想要什么呢?
在一遍又一遍的责问中,天道终于想到了,他要什么东西了。
他要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要新的生灵。
天道没有创造的权柄,只有神有,他要造神。他要造出世界的神,然后让神,造出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新的生灵。
顾九思看完这一切,心想怪不得天道这么爱二选一,原来最先经历二选一的人,是他自己。
最爱让他人重复经历惨痛过往的天道,也终究是在看到自己过往时平静下来。
天地的逆转已不能回头,他本就没有办法做什么,现在更是无能为力。
他也总算能堂皇制的表示自己的恨意,不用再闭口不谈自己恨意的由来。
天道望着顾九思,脸上满是讽刺的笑意:“你跟沈星河的命真好啊。”
有亲生的娘亲,被娘亲所爱,也不像那个畜生一样不争气。
天道想,他怎么可能不憎恨呢?他憎恨她为了个畜生般的东西放弃了他,
明明说好了做他的娘亲的,不过是四季而已,不过是四季,她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他。
他到底哪里不如那个畜生?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娘亲呢?
为什么,他的娘亲不要他?
顾九思忽然明白沈星河在想什么了,他在天地倒退呈现地无数灭亡与纷争里,看着罪魁祸首的天道,终是叹了口气:“算了。”
无论是两千多年操控里苦苦挣扎的生灵,还是怨恨了两千多年都不能平息恨意的天道,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毫无意义。
天地发展的那一条线,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在最后的最后,不可逆转地逆转随着他的心意最终到来时,顾九思想,小古板,我同意了。
从此以后,两千多年里所有的痛苦,都终将消逝……